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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良辰美景奈何天 《牡丹亭》與〈遊園夢〉之情愛關係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賴君祐

〈入夢〉

不知道為什麼,我老是做著同一個夢。夢裡我們身處一片桃花園,妳用微顫的雙手觸碰我的領口,髮絲自我的胸口若有似無地拂過。桃花逐漸凋零,殘紅自我們身旁飄落。那是夢,是無盡的夢,是啃噬我記憶而壯大的無止盡的夢。那片奼紫嫣紅是如此真實,睜開眼的晦暗又將我推進那虛無的綺麗中。

或許妳就像杜麗娘,牽引我融入妳無盡的夢;或許妳又是藍田玉,打破夢的迷障,將我驅逐至現實。睜眼、閉眼都如此迷茫,我究竟身處何方?

【山坡羊】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還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

春季百花齊放的豔景,總能勾動男女間的無限情思。《牡丹亭》中杜麗娘哀嘆「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曲盡春景撩人卻無良人伴守的哀情。〈遊園驚夢〉中錢夫人感慨「淹煎,潑殘生除問天」,嘆惋春情難遣,青春的消逝卻無從挽回,奼紫嫣紅究竟只會徒增幽怨。

許多評論家將〈遊園驚夢〉視為《臺北人》一書中最成功的一篇。〈遊園驚夢〉以中國經典崑曲《牡丹亭》為藍本,將古典戲曲之美鎔鑄於現代小說中。白先勇匠心獨具地運用其精湛的西方現代文學寫作技巧,將男女情愛——此一橫亙古今的主題——用意識流手法表現得淋漓盡致。〈遊園驚夢〉完美地演繹冷冽的憂愁與無奈,訴盡淒美的浪漫與含蓄,被譽為中短篇小說的經典,絕非虛言。

〈遊園驚夢〉中的詞牌美感與深層意涵,取材於中國經典崑曲《牡丹亭》。兩者相輔相成,必須同時參照,才能得其精髓。本文將先行介紹《遊園驚夢》與〈牡丹亭〉的故事大意,再行剖析兩者中主要兩段男女情愛關係。

「衷懷難言,殘生問天」——     〈遊園驚夢〉中華麗殞落的壯烈愛情

國共內戰後國民黨軍眷舉家遷臺,〈遊園驚夢〉的背景為一場軍官夫人在天母竇公館的聚會,敘述主角錢夫人(藍田玉)、月月紅、竇夫人(桂枝香)與蔣碧月各人的情愛糾葛。

其中,錢夫人與其丈夫參謀鄭彥青的一段無法昭示的隱情為整部小說的主軸。錢鵬志將軍在南京欣賞崑曲〈遊園驚夢〉時,就被藍田玉驚世絕俗的「崑腔」吸引。以一副「崑腔」名聞江南北的崑曲泰斗藍田玉,也就一躍成為錢將軍夫人。

「難為妳了,老五。」錢鵬志常常撫著她的腮對她這樣說道。她聽了總是心裡一酸,許多的委屈卻是沒法訴的。

然而,兩人的歲數之差,讓錢夫人無法擁有完滿的婚姻生活。幾次與丈夫參謀鄭彥青的接觸撩動了她壓抑已久愛慾,和鄭彥青有了一次暗通款曲。

這是段不被道德與現實容許的愛情。白先勇細膩地刻畫隱情被現實束縛的無奈,又赤裸地昭示在檯面下暗中流轉的情慾烈火。將愛情中的熾烈、複雜與幽怨描繪得淋漓盡致。

在小說前半部,白先勇利用大量篇幅做鋪陳,包括程參謀對錢夫人多次的言語試探、敬酒勾引,再穿插以與妹妹月月紅搶奪程彥青的場景。錢夫人的澎湃情感被醞釀而出後,再利用《牡丹亭》第十齣〈遊園〉一折的兩闋詞牌【皂羅袍】與【山坡羊】,將整部小說拉抬至高潮——錢夫人在意識中突破現實道德桎梏,與鄭彥青共享雲雨之歡。

我來扶妳上馬,夫人,他說道……他的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樹幹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馬在猛烈的太陽底下照得發了光……兩匹馬都在流汗了。而他的身上卻沾滿了觸鼻的馬汗。他的眉毛變得碧青,眼睛像兩團燒著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從他的額上流到他鮮紅的顴上來。

被現實與道德束縛的愛情,只能由爆發走向崩壞。儘管白先勇運用的象徵多冷僻,意識流再隱約,都難以掩蓋錢夫人與鄭彥青滿溢的情慾。無論錢夫人將那句「我只活過一次」喊得多麼淒切,那份滿漲的愛慾也無法彌補不圓美的婚姻缺口;錢夫人終將被遺憾與衷情的衝突燃燒殆盡,隨時間的洪流走向殞落。

「執子之手,生死契闊」——   《牡丹亭》中感天動地的生死至情

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爾。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完成於中國明朝的經典崑曲《牡丹亭》,則提供了讀者一個全新視角。相較起錢夫人,《牡丹亭》中的女主角杜麗娘所面對的現實拘束更為嚴峻。父親杜寶要求女兒恪守封建禮教,更聘請腐儒陳最良灌輸予杜麗娘僵化的舊時代女德,無論在思想上、行動上,杜麗娘都受到時代的拘禁。

然而,如同錢夫人,壓抑終將走向爆發。杜麗娘為關關雎鳩講動情腸,為春日豔景撩動愁殤,一句「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杜麗娘步出園林,踏出了她突破封建桎梏的第一步。

然而,已禁錮人民千年的封建鐐銬,終究極難擺脫。無法從禮法中逃脫的隘口,只能在奢侈的夢境中尋求解脫。杜麗娘在園林中入夢,與柳夢梅纏綿。此一綺麗幽夢象徵著女性意識的抬頭與自由戀愛的覺醒,也意味著「情」終能戰勝理。【山坡羊】完美的演繹杜麗娘因春感情的幽怨,以及和柳夢梅共享雲雨巫山的歡暢。

【山坡羊】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還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編,和春光暗流轉?

但當夢境越美好,現實就更加煎熬。杜麗娘夢醒後一病不起,父親遍尋名醫也毫無療效。如侍女春香所言:「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杜麗娘夢醒不久即為情斷魂,只能恨西風一霎無端碎綠摧紅。

莊子曾言:「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究竟夢為現實抑或現實為夢,早已是個辯論千年的哲學命題。本以為杜麗娘夢境中的美好終將消弭於無形,不料此時劇情急轉直下,與杜麗娘在夢境中相會的伊人——柳夢梅,竟真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意難忘】如笑如呆,嘆情絲不斷,夢境重開。妳驚香辭地府,輿襯出天臺。

杜麗娘病逝後仍執拗的追求那失落的夢境,竟真能感天動地。杜麗娘的靈魂為情絲辭地府,與柳夢梅共結連理。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杜麗娘與柳夢梅就是最好的見證。

然而,儒官杜寶對這段撼動天地的感情難以置信,極度懷疑柳夢梅不過是盜劫女兒墳的偽君子,世間怎可能有為求共結連理而起死回生之謬事?杜麗娘為愛情犧牲之情堅定不移,竟不惜步上公堂與父親對質。所幸皇恩浩蕩,終成全了這分生死契闊的至情。

【南雙生子】姻緣詫,姻緣詫,陰人夢,黃泉下。福份大,福份大,周堂內是這朝門下。齊見駕,齊見駕;真喜洽,真喜洽。領陽間誥敕,去陰司銷假。

〈遊園驚夢〉面對現實的束縛,錢夫人轟轟烈烈的愛情只能燃燒殆盡,走向殞落。〈遊園驚夢〉的高亢,只能徒留一場喧囂後的蒼涼;《牡丹亭》則能超越生死,杜麗娘與柳夢梅終能執子之手,生死契闊,成為人人欽羨的神仙眷侶。

〈遊園驚夢〉與《牡丹亭》之樞紐——【皂羅袍】和【山坡羊】

【皂羅袍】是《牡丹亭》整部崑曲的轉折點。它將杜麗娘拉出書齋,成為她與柳夢梅相遇的催化劑。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杜麗娘因春感情,無伊人伴守的失落與暮春的良辰美景強烈衝突。無奈杜麗娘再如何傷感,終無法如崔鶯鶯與張生、韓夫人與于祐成秦晉之好。幽居深閨的杜麗娘,只能徒嘆自己辜負了春日韶光。無論奼紫嫣紅多豔麗,在她看來似乎都成了零落的斷井殘垣。

此時另一首詞【山坡羊】進一步將《牡丹亭》拉抬至高潮。

【山坡羊】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還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編,和春光暗流轉?

難遣的春情只會徒增幽怨。無論兩人再怎麼門當戶對,看似神仙,終究只是浪擲青春,終非良緣。杜麗娘感傷無限,墜入夢鄉和柳夢梅共編美夢,在夢中共結良緣。最終兩人終能跨越生死隔閡、封建限制,成為神仙眷侣,杜麗娘也消弭了【皂羅袍】與【山坡羊】中的傷情。

反觀〈遊園驚夢〉,兩首詞牌所帶出的蒼涼與失落,錢夫人最終仍無法擺脫。

程參謀藉敬酒的引逗,與蔣碧月的挑釁,令錢夫人回想起情人鄭彥青。花雕酒漸漸著力,她的意識開始迷茫。【皂羅袍】在此時出現,錢夫人墜落到思緒的深淵——鄭彥青是她長錯一根骨頭的孽緣。相較起杜麗娘,錢夫人面對良辰美景的失落感更加煎熬,而究竟是錢鵬智抑或鄭彥青能與她共享這賞心樂事,恐怕時隔數年,她仍沒有解答。思緒迷亂,場景流轉,【山坡羊】在此時切入。

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倚的睡情誰見——

將軍夫人——人人欽羨的一段良緣,對錢夫人來說究竟只是將青春拋遠。她的那份愛慾、那份濃情,又有誰能見?錢夫人意識中與鄭彥青交歡的畫面,與《牡丹亭》的第十齣〈驚夢〉遙相呼應,孽緣的煎熬與雲雨的歡快劇烈衝撞,將〈遊園驚夢〉抬升至高潮。整段意識流的情慾烈火,就在錢夫人一句「淹煎,潑殘生除問天」的仰天長問中燃燒殆盡。相較起《牡丹亭》中杜麗娘與柳夢梅的良緣,【山坡羊】在   〈遊園驚夢〉中象徵著無盡的失落,與錢夫人晚景的蒼涼。

兩首詞牌,成為兩段男女至情的斷面。   【皂羅袍】與【山坡羊】在《牡丹亭》中演繹杜麗娘與柳夢梅執子之手,生死契闊之至情;在〈遊園驚夢〉中則詮釋錢夫人衷懷難言,唯有向天問殘生的蒼涼晚景。

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在失落的現實中重編夢境

「夢境」為〈遊園驚夢〉與《牡丹亭》的一大共通特色。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Ernst Ingmar Bergman)在被譽為意識流先鋒的作品「野草莓」(Smultronstället)中,運用大量現實與夢境的交疊,凸顯出主角波爾格教授對死亡的恐懼與親情的渴望。

〈遊園驚夢〉中,程參謀在現實中的勾引和錢夫人夢中鄭彥青的交歡遙相呼應,夢境中的激情又與現實中的失落相互激盪。錢夫人思緒的流動打破線性敘事的限制性。意識與現實的交互跳躍,也深化整篇小說的主題。《牡丹亭》中,夢境的歡暢與現實的煎熬形成強烈衝突,將整部戲曲拉至高潮。「夢境」和兩闋詞成為串連兩部經典的重要樞紐。

《牡丹亭》與〈遊園驚夢〉在手法上、題材上皆遙相呼應。儘管細部呈現手法大相逕庭,這兩部文學經典皆謳歌了兩段不朽的男女至情。

〈夢醒〉

直到現在,我仍時常懷疑自己究竟身處何方。夢境中的綺麗是如此觸手可及;而現實卻似乎容不下我的身影。杜麗娘與柳夢梅的圓滿,相對於錢夫人的蒼涼晚景,孰真孰夢,實也難說。但即使是夢中之情,卻又何必非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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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05 月 0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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