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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春生夏花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諾兒

 

曾經有人問她,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印象是甚麼。

每當嘗試追溯一些古舊的記憶,那種感覺就像沿著一綫不見始終的絲線尋索,往一抹曖昧模糊的光明行遊。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一樣,但很多時候她記住一件事情的時間點,是透過與其他記憶比較從而作出判斷的。因為有與之相對的回憶,才能知道哪些片段是發生在更早之前,所以她才會不由得為自身的貧乏感到恐懼。

然後,線突然就消失了。

於她而言,記憶盡頭的畫面是一朵白花花開的瞬間,那是一個和煦的春日。確切的時間她說不上來,或許是在三月也說不定,因為她是在三月出生的。也是在很久以後她才得悉,原來那天所見的白花喚木槿。而這花還有另一個名字,叫無窮花,因為每當一朵花凋零,其他的花蕾又會緊接著綻放,連綿不斷盛開一整個漫長的花期。只是那天她未有目睹這花的無窮之處,嫩綠的枝葉裏頭僅是開了一朵白花。

陽春三月,纖細的白色花瓣以緩慢到快要不能察覺的速度逐漸向外捲曲,那是種仿佛能把時間凝住的美麗。

那便是女孩對這個世界,最早的記憶。

/花開的瞬間,她在脆弱的美麗當中目睹了淡然無解的哀傷。於是她在花落的刹那閉上了眼,為了不讓眼淚流下。/她付上了一生的時間,卻仍是沒能等到那段最為絢爛的歲月。/

 

1.

女孩並不是從出生起就待在孤兒院的。雖然是短得像過眼雲煙的一段日子,但她確實也曾有過作為獨特存在的時候,只是關於那段歲月的記憶都很零碎而已。

而後看不見色彩和盡頭的生活逐漸麻木了五感,時光像風吹動書頁呼啦呼啦翻過一章又一章,少有美文,多是些流水賬或無關痛癢的空頭話。即使問她日常裏可有發生教她雀躍或是憂悒的事她也答不上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逝去的時光到底去了哪裏。

有一次他們當中不知道誰突發奇想提議一起玩捉迷藏,於是一群孩子就起哄附和。女孩本來性格就有點孤僻不怎麼受其他小孩歡迎,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格格不入她也盡量合群。一聲聲的倒數此起彼落,她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躡手躡腳躲進了閣樓的樓梯下方。這並不是個難找的位置。

怎知道這一躲就是好幾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裏女孩覺得自己也許只是單純的走神了,所以才會心無罣礙看著時光隨著牆上的鐘擺靜謐遊走。她不知道遊戲是不是已經結束,而這導致她無法確定自己應否停止躲藏。她甚至不肯定其他孩子會不會只是故意找不著她,畢竟負責當鬼的小孩在找人期間兩次和她對上了視線,兩次都厭惡地撇過頭走開了;畢竟她的身體正在時刻提醒她現在應該正值晚飯時間,而他們的膳食從來有限。縱然如此,她仍是不敢出來,在別人找到她之前,她都沒有勇氣走出來。如果說這個遊戲的有趣之處在於等待被發現的過程,她知道自己是注定不能體會到當中的快樂的。

黑暗引發了她很多的聯想。就像那些一旦長期找不著出口於是就連逃跑的意欲也失去了的人,在迷途中踽踽獨行了太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的雙眼已經再也不可能習慣光明,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看著晨光而不受傷。

雖然對她來說,活著的日子,都是黑夜。

她甚至已經能預見到自己死時的模樣。一個人孤獨地死去,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記得她的人會越來越少,直到所有關於她的痕跡都煙消雲散,直到這個世界把她完全遺忘,仿佛她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樣。

彼時夜色中亮起了幾點零星的光,很微弱的光源,從這遙遠的距離觀看約莫可以看出應該是數只離群的螢火蟲。她下意識地踏前了幾步,想要靠近那扇鐵鏽斑斑的古老窗扉。

——然後,他在這片無盡的黑暗當中找到了她。

萬籟俱寂的漆黑長廊裏,首先聽到的是越發靠近的急促步伐。然後是對方氣喘吁吁的呼吸聲、自己心跳強而有力的起伏,一切連帶著耳膜的震動,逐漸演變成劇烈的耳鳴。那時候他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女孩跟前,逆著朦朧月色朝她伸出了手,背光的輪廓暈渲成曖昧不明的色調。

女孩不知道這會不會只是他們另一場的惡作劇,但當下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除了相信眼前的人之外別無選擇了。無措相抵著從以往教訓中產生的忐忑和恐懼,於是她舉起了手卻凝在半空。少年見狀笑了笑,把手再伸前一點主動握著了那只凍僵的手。

「沒事了,很快就不會再痛的了。」

風突然吹起,樹葉搖曳時的沙沙聲不絕於耳。三月的夜裏,空氣仍是有點冷著。就在摻著涼意的晚風當中,少年微微瞇起了眼對她揚起微笑,然後一直流淌的時間被凝止,世界瞬息在她身邊蝸行。

那是破曉晨光般的溫柔。女孩這才發現,再微弱的光都能讓她眼睛酸痛。

流淚是無可奈何的生理反應,她這樣告訴自己。

夜夫央。

 

2.

夏輕花決定要離開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一個人到很遠的地方旅行。在作出決定之後,她不帶半刻躊躇馬上就開始著手準備。還好她本來就是簡約的人,沒有太多的身外物,收拾行裝並沒有耗上她很多時間。

公車是小鎮唯一的交通工具,她如常地乘上了車,卻沒有在慣常的站下車。孩提時的她總會不期然地想,若然她一直逗留,這輛公車最終會引領她到甚麼地方呢。到現在長大了,她固然學會到公車行駛的是循環線,要是一直逗留只會吃不完的兜著走,到頭來她也只會回到原地。不過沒關係,反正她能在車子折返之前下站,而屆時不管是怎樣的景地,也將是她從來沒到過的地方。

這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她依稀記得自己以前也曾有過衝動要告別這個小鎮的,只是當時發生了些小波折,再到後來那些棱角分明的情緒也就被時間洗刷撫平了。她始終沒法準確地回想起當時那個讓自己卻步的原因,但那無所謂,這不妨礙到她現在想要旅行的興致。

也不是有著甚麼特別的緣由,只是她想,是不是如果有一天她對這個世界不再抱有任何依戀,也就意味著世界終將把她遺忘呢。

公車所能到的最遠處是一片麥田。雖然記憶中這裏應當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花海,但夏輕花沒有印象自己曾經來過此地,於是她決定把這種似曾相識歸咎於以前在書上看過的既視感現象。根據她對小鎮外圍的薄弱了解,而後她必須獨自步行穿過這片麥田、翻越兩個山嶺,然後便能到達一個火車站,通往全新的天地。她從來沒有涉足過小鎮以外的地方,但她固執地認為,那將是個美麗的世界。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一直延伸至她視線所能及的最遠處,她想,這會是趟美好的旅程。

 

3.

女孩總是會在夢魘中驚醒。這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發現由始至終白花也好,少年也罷,原來全都不曾存在,所有那些她擁有的片刻溫存原來都是虛構的。

從睡夢中驚醒往往總是落得渾身濕透,一下子的環境轉換會讓人對於自己的身在之處失去概念。是要直到偏頭看見從窗外透入的微光,她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這個無比真實的世界。少年不發一言,安靜地凝望著她迷惘失措的神情,俄頃伸手輕輕撥過她被汗水浸濕的前髮。

「給妳看點東西。」

促狹狡黠的光芒在少年眼中一閃而過,他瞟了眼旁邊靠著牆的長木椅,不知從上頭取過了些甚麼東西,然後突然就牽起她的手朝大門的方向奔跑起來。不知就裏的女孩只覺對方莫名其妙,只是自手心另一邊傳來的溫熱很好地安撫了她的情緒,於是也就沒有掙脫而是順從地隨他一同狂奔。

看著少年的側影竟會有一瞬間的錯覺,她以為,這是一場逃跑。

他們一直跑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任何計時工具的輔助,女孩說不出一個確實的時數,她本來就不是個對時間敏銳的人。是直到踩著的泥土逐漸變得鬆軟,四周的空氣都開始摻進一絲濕潤雜草的氣味,少年才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他用兩手支著膝蓋喘著氣,看到她呼哧呼哧地換氣的模樣又一個勁兒傻笑。女孩正要開口詢問對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目光就被他揣在懷裏幾枝竹籤一樣的物件吸引過去。

她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女孩所處的孤兒院在日間同時亦是一所托兒所,但當然,兩者之間的分別她還是知道的,待遇上的不同讓她不得不知道。在有限的幾次接觸當中她了解到,那些較為幸運的孩子偶爾會從父母那裏收到一些小禮物,而她以前也曾看過他們高興地耍玩著這東西,當然她只是從不會被發現的距離遠遠窺探。可是,即使只能遠遠看著,即使很快就被其他小孩發現趕了出去,她卻仍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當時那個過份美好的畫面。她曾經清楚地聽過他們管這東西叫『仙女棒』。

她不知道少年到底是從哪裏弄來這小玩兒,半晌想起了他挽著自己拔足狂奔前幾下不甚自然的動作,也就大概可以猜想出個所以然。

所以說,這真的成了一場捉迷藏了。

炫目的碎光在無垠的黑夜裏躍起,不規則地四散的光點像拖延著長長的尾巴飄舞的精靈,她總算明白為甚麼這小東西會有著那麼美麗的名字了。夜涼如水,在一片凝寂當中,燃燒時嘎吱嘎吱的聲音伴隨著間或幾聲蟬鳴貼上耳膜,女孩看著火光和掌心之間不斷縮近的距離微微失了神。一瞬間竟有了被灼傷的錯覺。

握在手上才知道是這麼傷感的東西,女孩無法停止地這麼想。

於是她把視線從那閃爍不定的光源移開,轉而落到旁邊的人身上。他聚精會神地觀察似是入了神,有著璀璨色彩的瞳孔把單調的白光析出更為耀眼的光澤。似乎是察覺到女孩的目光他抬首,在四目交投的一霎,她竟忘了窘澀只是直視著他那雙醉人的眸。然後從來安靜卻不沉默的他莞爾,牽過女孩的手把東西放在她的掌心。

「我有的不多,但都給妳。」

最後燃起的一枝仙女棒,稚氣未脫的她看著眼前的臉容在一瞬間明亮起來。斑駁陸離的煙火在夜幕中耗盡生命,那張臉上分明的五官卻從此未再暗淡下去。

 

4.

其實夏輕花也不清楚自己展開這趟旅行的意義,雖然確是有離開小鎮的衝動,但事實上離開以後要做些甚麼她也說不上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可有能力生活下去,畢竟她自出生以來就只是一直待在小鎮裏。

不過曾經有人對她說,本來在很多事情發生的瞬間,我們也不會領悟其中的意義。也許我們無法明言自己做這些事情的原因,也許我們無法確切知道這些事情會為我們帶來甚麼影響、有著怎麼樣的結局。但是這都沒有關係。沒關係的。

阡陌間的麥穗長得很高,掠過的時候一株株搔癢著她腰身的位置。無牽無掛地漫遊於田野間,溫暖卻不至叫人慵懶的陽光悠悠灑在後腦勺,放眼望去盡是金黃色的世界。享受著撲灑在臉頰的春陽,她像只溫順的貓舒適地瞇起了眼,熟悉的感覺在心裏擴散開來。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能給予她同樣的光。

但她知道,那個人已經走遠很久了。

夏輕花的記憶當中存在著一處明顯的斷層,有一段很長的空白時期,她記不起發生過甚麼。她並不是存心忘卻的,只是每每隨著那些新的際遇和經歷接踵而至,某些回憶另一邊廂就在悄然無息間變得模糊零碎。她想,大概人在一生中會忘記許多的事:原本就不是那麼重要的,本來想要一直銘記的,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遺忘的。然而隨著時間輾轉流逝,思念沉澱成緬懷,這些記憶竟也就隨之而被逐漸淡忘。

也許這些被自己粗心遺失的片段就和那些很不錯的老時光一樣,都乘自己走神的片刻偷溜開去,並且不會再回來了。這樣想著,於是她輕蹙眉梢地笑了。

原來傷痛源於美好的回憶。

 

5.

穿過花海再徑直頭也不回地前行,少年沿途一直牽著女孩的手。其實他們並沒有明確想要到達的地方,但是不可思議地,路順其自然就走出來了。他們沿著山脊爬坡,期間女孩幾次險些絆倒少年都拉住了她。為著彼此沒有明言卻心照不宣的一個小小希冀,二人的步調變得急促而凌亂。

到達山峰的時候天已破曉,緋紅的穹蒼似是酒後微醉,隨著時間過渡渲染成金黃。那時的微風吹皺一池春水,晨光撒的滿地碎金。再後來顏色褪淡光芒慢慢消散,很快沒有一絲雲翳的天空又會變得清澄碧藍。

「妳若是希望,以後每天我們都可以一起看日出。」

似乎是沒料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有點愕然地看著眼前的人,眼底泛起一圈淺淺的漣漪。即使並不認為那是可能的事,女孩也想開口回應些甚麼。可是看到他別過臉看著自己時的微笑,身體泛起一陣暖意,眼眶一熱,話語就哽塞在喉嚨。

「沒關係,待一輩子過去,妳自然就會相信了。」

女孩看進他的雙眼,清澈的眼眸滉漾著橘黃的暖光,在那色彩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晨曦悠揚的光穿透婆娑的樹葉灑落在他們身上形成細碎的光,她突然很想、很想時間一直停留在此時此刻。

 

6.

其實她根本不確定翻過山嶺之後真的有個火車站。

夏輕花曾經在書上看過,隨著時間過去,當一些印象逐漸變得模糊,人就會說謊,會自行運用想像力把記憶篡改成理想中的模樣。因為是潛意識的行為,所以我們甚至不會察覺或是懷疑這些畫面的真確性。也就是說,可能其實只是懷念放大了當時心裏的悸動,可能其實自己並沒有真的覺得很難過,可能其實只是悔憾深化了那些傷口。所以其實,現在的她實在沒必要為了那些已然逝去的情感如此悵然若失。

只是如果,就連我們最後的憑據也可能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小把戲,那她又要如何知曉自己至今為止所經歷的到底幾多孰真幾多孰假。

這種想法讓她不寒而慄。於是她胡亂地搖了下腦袋,想要擺脫這莫名念頭帶來的鼓噪,晃動的力道之大竟讓她有些暈眩。嘗試專注於腳下的路,她一步一步徐徐來到山峰。

然後,她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確是來過這個地方的。

在某個久遠的以前,她也曾像這樣逃跑過。不止一次,很多很多次。也是在這個山嶺上,眺望著遍地的陽春暖色,一切美好得不像真實。可是每一次都會受傷,可是每一次都想嘗試。

潛意識裏有把聲音告誡自己:夏輕花,停下吧,不要再走下去了。忘卻總有理由,再走下去會流血的。然而即使這樣想著,她卻還是邁出了腳步——

火車站。

她想要繼續前行卻不慎摔了一跤。跌得不重,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反倒有點把她逗樂了。

於是她就真的久違地笑了,笑得連淚水也止不住。

 

7.

「一起逃吧,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逃到一個,誰也找不著我們的地方。」

當他用著記憶中的聲線如此問自己的時候,那時的她是怎樣回答的呢。多少次、多少次想像著這樣的場景,有個人挽著她逃離這個世界,這個晦暗無助的世界。女孩心底裏自然是感激少年的,她想起自己也曾試著向他道謝,雖然當時他只是搖首笑言:是妳找到了我。所以她以為,只要對方開口說了,自己就會捨棄一切義無反顧地跟著他走。

但是……之後呢?

女孩凝視著少年良久,卻甚麼也無法開口答允。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到不了任何地方,即使拼命想要逃走也逃不掉,只能待在那個冰冷的角落。也許他們可以作個短暫的出逃,沒錯這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異常美好,但也就僅止於此了。現在的位置,山嶺之後車站之前,這個位置是他們所能到達的最遠處了,她無法、也沒有勇氣離開這個小鎮。結果她由始至終都是那個,在得到允許之前,也不敢走出來的女孩。

於是她甩開了手腕上的那道溫暖力度,是她自己選擇了推開對方轉身離開。她沒能說出半句告別的話,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不要緊,她可以適應得很好。她已經習慣了。

她恍恍惚惚地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六歲那年。她看到母親勾著那個留在回憶中的微笑對自己招手,她聽到她說:回家吧,輕花,今天晚飯有妳喜歡的菜。所以,早點回家吧。

已經習以為常的她很快意識到這只是又一場夢境,但她還是在夢中哭了出來。她每次都在夢中哭了出來。

夜如何其?夜未艾。

他說,夜未艾。

……滴。

………………答。

……滴。

………………答。

騙子。

 

8.

夏輕花曾經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捉迷藏、螢火蟲、牽手、仙女棒、奔跑、草地的氣味、泥土的觸感、沁凉的風、三月的晨曦、晨曦下微笑如水的少年。

那些美好卻未曾為自己駐足停留的風景,那些來不及銘記便已然消失的時光。都是些稍縱即逝的東西,恍如隔世。

也許在很久以後的一天、一個似曾相識的情景下,她會突然憶起很多遺失了許久的往昔:曾經的少年會在微笑的時候瞇起雙眼,一切驚濤駭浪映照進眼眸又變得雲淡風輕。曾經的他在妳無助失措的時候伸出了手,一瞬間妳以為他要帶妳逃離這個晦暗汙濁的世界。曾經的你們看晨曦,細碎的光灑在身上,然後妳閉上眼祈求時間能永遠停留在此時此刻。這些泛著柔和光澤的片段,終有一天會像走馬燈一樣傾瀉重現,掀起年代久遠的沙塵害妳紅了眼眶。

生命中很多感動也就止於一場溫暖,張開眼後,始終是一種得不到,卻又一直想要留住的感覺。夏輕花曾經見證過無數的花期過去,在一次又一次目賭花開花落的過程當中,她突然覺得很多事情載沉載浮到頭來也只是一場泡影。比如她再也沒有看過花開,少年亦再也沒有回來。

那些有過的衝動激情和夢境,已經不可能再回去的那時那刻,這一切也讓她想起那年早生的花,而最難承受的始終是失去後才得悉自己最真摯的情感。

『說起來,一直忘了問你。』

『如果我愛,你還愛不愛。』

 

9.

如果說,花開是為了讓人見證美好的瞬間,女孩很想問那年三月花開的理由。不會有人記得,甚至不會有人知道,曾經有如此美麗的一朵生命存在過。就好像他們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時候相遇,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時候逃跑,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卻已然完結了這個故事。

靈巧地自月台躍下,女孩心無一物地沿著車軌步行。鋪天蓋地的光明迎面而來,氣笛的鳴動掩蓋了一切的聲源,世界從來未曾如此安靜。

名字是夏輕花的女孩,出生的時候卻是一片和煦的陽春三月。她有時候會莫名地想,在自己說不上漫長的一生當中,上天似乎都在和她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並且對此樂此不疲。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到不了任何地方,知道死亡比生命長久,知道日月星辰皆有壽命唯有黑夜了無盡時。

但是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很想重新回到見證花開的那個瞬間。這一次,她會完整地守候花的一生。因為她想知道,在凋零的剎那,那朵花會說些甚麼話語,會唱出怎樣的歌。

迎來了無牽無掛的最後幾步,她的腦海抽空了一樣的空白。

短短的幾步,仿佛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一個晚上,空氣也是這樣有點冷著,不穩的步伐走在閣樓日久失修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她走近窗前想要看入夜的景色。原本只是被微弱的光源吸引,靠近一看才發現,簇簇的螢火蟲凝聚起來竟能照耀出如同地上星宿的璀璨光芒。

同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短暫生命而已。原來,她所身處的世界,竟是如此絢爛美麗。

——少年是在那個瞬間,來到這個世上的。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發現由始至終白花也好,少年也罷,所有那些她擁有的片刻溫存原來都是虛構的。人會說謊,會自行運用想像力把記憶篡改成理想中的模樣。她再也沒有看過花開,少年亦再也沒有回來。那些有過的衝動激情和夢境。都是些稍縱即逝的東西。她付上了一生的時間,卻仍是沒能等到那段最為絢爛的歲月。載沉載浮到頭來也只是一場泡影。只是又一場夢境,但她還是在夢中哭了出來。她每次都在夢中哭了出來。

曾經不可一世得以為自己總有辦法適應得很好,曾經自暴自棄地認定哪怕只是望見也會受傷。可是無論多少次,只要看到一點僅僅如碎片般的可能,便還是會無法忍受地追了出去。即使會流淚,即使很微弱很短暫,也還是會渴求。一生都在渴求。生而為花,所以執著於光。

女孩知道死亡比生命漫長,但是她同樣知道愛比死亡恆久。即使缺少了她,四季仍是會如常地輪替更換。但愛會留下來。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時候,愛曾經存在,並且存留下來。她知道花曾經開過,她知道那花自由了。

夜色消盡清晨將至。她莞爾,夜鄉晨。

再下去,夏天也就要到來了。

 

10.

木槿的花期在夏天,始於七月。之所以又稱無窮花是因為每當一朵花凋零,其他的花蕾又會緊接著綻放,連綿不斷盛開一整個漫長的季節。

而這無窮花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朝開暮落花,因為每朵花由花開到花落也就不過一天的時間。

原來,所謂的永恆,也就不過一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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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05 月 0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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