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社會文化

【夜】深夜天使-深宵外展社工的心路歷程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羅兆然

夜幕之下,香港有一群默默耕耘的社工在大街小巷接觸散落各區的夜青。普通人往往都會對這些邊緣人士避之則吉,惟有外展社工會定期為晚上夜遊的青年人打開心窗,協助他們重踏正軌。

2001年,社會福利署就夜青問題增設了「青少年深宵外展服務」,服務由政府資助的十八間青少年服務中心負責。根據《津貼及服務協議》(Funding and Service Agreements)有關青少年深宵外展服務章節,各青少年服務中心均會從每晚十時起,特地為夜遊青年提供外展服務至翌日清晨六時,服務包括為6至24歲於深夜遊蕩的兒童及青少年提供即場危機介入、安排夜青接受主流青少年服務等等。現時此項服務的範圍已覆蓋全港十八區。

《學苑》今期有幸邀請外展社工「火腿」(化名),深談其工作經歷,還有對現時夜青問題的看法,以及對深夜的感受。

社工在許多人眼中都是比較親切、平易近人的,火腿也不例外。當筆者邀約他訪問的時候,他主動提出去一間麥當勞餐廳進行訪談。筆者當時心想:本來還想去咖啡廳進行訪問,以示對被訪者的尊重。不過,或許就是這些平民化的地方,才顯出社工和藹的一面。

訪問約定了在七姊妹道麥當勞進行,筆者先在北角地鐵站等了一會。數分鐘後,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向我揮手,這個人就是香港深宵外展社工的其中一員。

火腿年紀輕輕,是個謙虛且友善的人,「其實我經驗尚淺,到現時為止,我做深宵社工只有一年半的時間。」雖然他隨一個六至八人的外展隊工作不足兩年,但他也能將工作的細節娓娓道來。

「我們每晚外展的地點通常圍繞遊戲機中心、網吧、公園、公共屋邨等等。這些地方可謂是我們的據點。其實我們做外展與巡邏差不多。」香港各外展社工隊都有一輛專屬他們的七人車,讓社工們能在短時間內穿梭其負責的區域。「除此以外,我們還要跟那些娛樂場所建立關係,好讓他們願意把異常情況告訴我們。」

「雖說如果當青少年人夜晚在街上,警察是有權帶他們回警署,然後通知其家長或監護人接送離開,但其實執行程度比較小。」據《警察通例》第34章,當有迷途兒童的時候,必須將該童送回家或留在警署看管。「老實說,這個現象也可以說是正常的,因為被帶回警署的少年人,通常都會反感,因為他們會覺得為何自己沒做錯事但卻被抓到警局。」

火腿認為外展社工是「守尾門」的工作,但他認為外展社工可做到的很有限,因為他們沒有可能在街上遇見所有夜青,只希望能夠在一道狹縫中盡可能讓夜青開始融入社會。

與社工工作結緣

 

「其實為何你選擇夜青作為你的工作對象?」

「我認為(外展社工)服務很有吸引力,做下去會讓你想發掘更多,慢慢就會發現這工作的意義。」火腿笑言許多剛畢業的社工本來非常熱血,有衝勁地說一定要幫到許多有需要的人,但當這團火燃燒殆盡過後就會迷失。「我心中的那團火當時沒有這麼強烈,反而經常會去想一下為甚麼要日夜顛倒工作。」他形容深宵社工的薪金好像買起了社工的「心肝脾肺腎」。

火腿當年中六七預科的時候接觸過社工,其後在大學聯招裏面覺得許多科目也不太適合自己,卻純粹想幫助人,於是就踏上讀社工之路。

「為甚麼做社工?」──這是一條社工系面試的必答題,無疑許多學生的答案都是「想幫助人」。火腿憶述面試官的後續問題是「每個人都說要幫助人,但其實你想怎樣幫?為何一定要當社工?」他坦言往後讀書的三兩年都在思索這道問題。學業完成後,他自問年紀相比起其他同行輕,知道不能夠勝任家庭社工、復康社工等角色。「最後有兩份工作願意聘請我,分別是兒童工作與深宵社工,所以機緣巧合地選擇了深宵外展。」之後,他補充說因為覺得深宵外展比較少人會去做,還有一份神秘感,所以就決定踏上深宵外展社工之路。

走到街上的社工

「當你開始當深宵社工的時候,覺得怎麼樣?」

「其實大部份新入行的人在首個月都不太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包括我在內。」火腿解釋,這是因為新入職時需要花時間看有關培訓的文件,而個案許多時要靠自己在外展工作時尋找。正所謂萬事起頭難,社工工作需要過一陣子才能開始上軌道。

至於轉介個案,則不是其他人想像之中的多,火腿表示一百個個案當中也沒有一個是轉介個案。深宵社工尋找新個案就需要長時間留意不同地方,甚至在同一個地方不斷遇上同一個夜青「目標」,但並非每一個夜青都會定時在某一個地點出現,因此,「深宵外展社工需要花心機接觸夜青,還要靠著緣份。」

「你認為夜青是怎樣的人呢?」

「我覺得社會上許多人,甚至政府對夜青的印象都很表面,覺得這一群人都會搗亂和帶來麻煩。有些人甚至戴有色眼鏡看待這一群人,例如認為他們會偷東西、騷擾人等等。」火腿認為這些不了解就是社會中標籤現象的成因。「標籤在香港這個地方是必然存在的,因為繁忙的生活令人不願意花時間了解一個群體。雖說科技發達,但同時人總愛選擇性吸收資訊。」他無奈地說,每一隊外展社工隊只有七、八個人,希望改變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就算能夠舉辦深宵社工體驗,都不足以讓整個社會有足夠的理解。

「每一個在深宵出沒的夜青,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在火腿眼中,被社會認為是「地底泥」的夜青,有時卻是逼不得已地由他們身處的環境造成。他們可能是低學歷,可能是沒有錢,可能是家庭問題,逼使他們要在街上流連,最後更接觸到一些不良組織。

「由於社會不接納夜青,因此他們難以在社會立足,就連日常生活都有困難,何況在社會之中。你看看每一年的施政報告都不會提及夜深青少年問題。」這些因素就讓夜青們渴望被重視,從而令他們進入不良組織。可惜,進入不良組織的夜青往往都難以抽身,因為那些是他們少有的依靠,這些群體就是他們能看到的世界。

「我們的工作是要提醒他們不要走歪路,但他們的未來就只能在他們的手中。」社工能做的有限,他們所做的先導工作主要是防止夜青們繼續踏進深淵,泥足深陷。每一個人都是獨立個體,能否向正途前進都要看夜青自己本身,人總要對自己負責,這與美國社會工作學者Felix Biestek提出的社會工作七原則(Principles of Social Casework)中的案主自決原則(client self-determination)呼應。

「我在一年前遇上了一個夜青,之後一直沒有聯絡,但最近突然致電給我。」火腿笑著說他們的卡片有時可能是會「發光」的,夜青或許會在某個時候突然發現在身上的卡片。他以「播種」比喻外展社工工作,雖然未必所有種子都能夠收成,但始終會在一些夜青心中萌芽,讓他們知道有人願意作他們的聆聽者及求助途徑。

當遇上打鬥場面

「請問哪些場面對你來說是比較深刻的?」

「其實沒有太多深刻的事,但打鬥場面往往比較深刻。黑社會分了許多不同的派別,派別之間的微小爭執都會引起一場打鬥,例如不經意看對方一下都會被視作藐視。」火腿指出這就是社工口中的危機,打鬥為其一,還有吸毒、入醫院、離家出走等。以他所知,其實全港各區都經常有打鬥的出現,他說作為深宵社工從未遇到打鬥的機會是零。

「當在一個地區工作得越長時間,就越理解該區各組群的動態。」工作了一段時間的深宵社工有感應危機的觸覺,他們會盡量去防止打鬥場面發生。不過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下,他們只能夠做預防工作,因為難以在打鬥進行中調停。當然社工們會以保護夜青作為大前提。

「有沒有遇到危險的場面?」

「平時外出服務的時候危機感較高,隨時都會警覺打鬥會否在附近出現。相對上較危險及有較大機會發生打鬥的地方,是一些只有窄出口並有暗角的公園。」但火腿知道近年來都沒有深宵社工在執勤時受傷。

雨傘過後的夜青

「雨傘運動通宵達旦,應該都有夜青參與其中,在清場以後,他們的心態有沒有改變呢?」

「以我所知,有一些邊緣青少年人會到物資站幫忙的。對於他們來說,這場雨傘運動能夠讓這班夜青找到一個暫時的角色。」火腿曾邀請過夜青做義工,但通常都會被拒絕。而夜青這次願意到物資站當義工是因為雨傘運動有學生追求自由平等的光環,因此他們認為參與運動能抬高自己的價值。至於在物質上,參與運動能讓他們有食物、衣服等都是推他們走到佔領區的原因。這79天對他們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

「雨傘過後,有夜青跟我說期待下一次社會運動。」火腿向我表示最令人擔心的是他們未必知道運動的意義在於甚麼,更懷疑當中有社團的勾當等,這些對夜青及運動本身都不健康。

「清場以後,夜青們對警察的觀感雪上加霜。」就算在雨傘運動前,不少夜青都可能接觸過警察,雙方甚或曾發生肢體衝突,加上雨傘運動中一連串有關警察的負面新聞,警察在夜青心中的壞形象跌至谷底。「明顯地,現時夜青在發生事的時候都不會主動找警察幫忙,這是社工們不想看到的事實。」火腿表示唯一一個正式能夠幫到他們脫離危險的權力都已經不是夜青求助的對象。他慨嘆這是一個可悲的事實。「現在警察的形象在他們心目中已經蕩然無存。」

「以往夜青們基本上主要都是找同黨裏的人解決問題,但現時這個問題更加深化了。」火腿指出在社團的青年人普遍選擇在出事以後尋求其「大佬」的幫助,以牙還牙。他希望夜青們能夠從正常途徑解決問

題。

特別的深夜偶遇

「曾有否在工作中遇見一些特別的人呢?」

「我想這個人讓我找到深宵外展的意義。」那是大概一年前的某個晚上,在他準備收工之際,有一個戴著耳機的女中學生獨自在凌晨一時許的街上遊走。最令他深刻的是女學生的一句話──「我從來沒想過晚上會遇到社工。」該女學生從沒有想過有人會在深夜聽人傾訴。火腿表示並不是許多人知道深宵外展的存在,只知道社工會在學校輔導青年人。

「我想如果那一次我沒有主動找她,她之後應該會去自殺,因為她心中的世界是灰色的,成長的過程都不愉快。」火腿記起那女學生說過有家庭問題,並在學校受欺凌,所以在傾談的初期有一份強烈的戒心。

「其實遇到每個青年人都是緣份,因為能夠遇上且能繼續跟進並不是容易的事。」火腿認為深宵外展社工除了靠努力之外,緣份都是重要的。而那個女學生最後就轉介了去日間服務,因為她很少於晚上出沒,只是剛巧那天在家附近遊走。

火腿認為深宵外展所做的事其實很普通,意義只不過是比普通人走前多一步,讓一些失意的夜青們找到傾訴的對象。

社工往後的冀望

 

「就在前幾天,有一位同事覺得政府與其建造一條未知有沒有用的第三條跑道,不如投放那1415億元去改善其他社會問題。」火腿覺得政府現時只求經濟效益,並沒有正視社會內部其他問題。

縱使被量化的數字是客觀的,但許多事的價值並不能量化,而這不代表改善這些問題是沒有效益。「如果每事講求是否經濟效益,那社工工作都是沒有經濟效益的,但為甚麼卻要有這種工作呢?何況外展服務需要投放大量資源,例如辦公室、外展社工隊等等。」他雖然不奢望政府有任何新的支援,但希望能夠在有限的資源裏面能做到最好,因為每個社工所得到的資源都不多。

「我反而最想整個社會能夠了解更多基層人士及被社會忽略的人。」火腿認為社會對人妄下標籤都是不公平的,因為每個人出生時都是平等,沒有人在出生的時候已經有一個標籤掛在身上。他覺得在夜青身上的標籤是一塊鐵板,嘆息為何成年人甚至知識份子對這類青年人妄下定論。此外,他認為現時社會整體對基層人士的關懷並不足夠。

夜青經常被指是社會問題,但問題的癥結在於社會普遍對夜青的標籤。標籤久而久之便會成為一堵高牆,將夜青與其他人隔離,把他們壓在社會的最底層。在火腿幫忙夜青轉介工作的時候,總有僱主認為他們會偷東西、做事懶散、上班不穩定等原因而拒絕聘用,他認為這些青年人需要機會去嘗試才能與社會接軌。

「做社工有一原則是要採取非判斷態度(non-judgmental attitude)。」火腿認為社會上的人如果能夠不先入為主,就有助夜青融入社會。

至於夜青本身,火腿寄語夜青往後能夠學懂如何處理問題,以及選擇更好的前路。「在夜晚的燈光下所看到的,其實是狹隘的,因為人只能看到街燈下的東西,而忽略了燈光以外的東西。就好像夜青們只知道能靠其所謂『朋輩』解決問題,而忽略其他能夠保護自己的方法。」

最後,火腿對自己的期望是在往後能夠繼續這份工作,能夠保持深宵工作的動力,因為通宵工作不斷燃燒著青春與精力。

 

城市深夜的感覺

「許多時,我們所聽到的都是說香港很漂亮,金碧輝煌,但當時針大概走過晚上十一時,就是城市問題浮面的一刻。」當大部分人在晚上安坐家中,並不會清楚知道外面發生的事,例如你難以想像文化中心、跑馬地行人隧道等地滿佈露宿者的景況。璀璨奪目的夜景背後就是城市難以磨滅的悲哀。

「我不能夠說我們是偉大的,但是深宵有許多人都是值得其他人尊敬,例如政府外判的清潔工人,每日眼還未睜大的時候,就在街上提起掃把清潔。」當火腿在工作時遇到這些五、六十歲的工人總會覺得很痛心。

夜晚是多眼淚的,不論是在家獨處的人,工作的人,還是火腿接觸的青少年人。夜幕下,每個人才能坦誠面對真正的自己;白晝下,每個人都善於將情感在人前隱藏。他認為早上的人都是戴著一個無形的面具,早上繁忙時間站在天星碼頭的出口,會覺得許多上班族都好像在裝一個樣子於社會生存。

「反而在夜晚人比較容易敞開自己的心,或許這是因為孤獨吧。」曾經有一次,火腿的外展車需要年檢,所以需要乘坐的士,那個的士司機便跟他們談天,該的士司機得知他們是社工的時候,便沒有收他們的錢,就算他們已經解釋的士車費是能夠在申報後取回。日夜顛倒的生活,無疑會令到在夜間生活的人與日間生活的人作息時間相反,少了陪伴家人、朋友的機會,所以深夜工作的人都會惺惺相惜,因為這一群人希望能夠在這片黑夜下找到一份安慰。

在訪問結束前,我問火腿可否用一句說話概括香港的晚上,而他的回應是──

「晚上的香港是真摯的、誠實的。」

下一則
上一則
2015 年 05 月 06 日

關於作者

學苑編輯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