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社會文化

【夜】夜裏無家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羅兆然

城市的夜,依然燈火通明,軒尼詩道兩旁,數之不盡的霓虹燈與白光射燈構成了夜幕下另一片人造白晝。乘坐電車走著舊時沿海的路軌,以往曲折的自然海岸線已是高樓大廈矗立之地。電車速度依然故我,「叮叮」聲在西港島線通車後添上一片滄桑感,就像在夜裏大街上的哭號。從上往下看,總是感到有點抽離,加上電車與城市的節奏相反,縱使身處在銅鑼灣這些繁華地段,仍然像在另一個空間看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地方。大概在十一時半由西港城開出的東行電車,駛到筲箕灣已經是午夜時分。燈光依然的大街,人影變得疏落,城市中有些人在歸途,有些人卻是在夜裏工作,活在月光下的世界。或許一般人都想像不到這些人「日入而作,日出而息」的生活模式,但是城市就是有人在夜裏離家,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

筲箕灣──東區一個住宅區,午夜店鋪近乎全部關上,仿如一個寧靜小鎮。當我想坐回頭電車時,時間表無聲地對我說往西行的末班車已駛走,只有餘下數班車到來卸下寥落的搭客。天橋下的巴士總站是一片停滿了空無一人的巴士車海,只有一條往美孚的過海通宵路線在服務。走出大路,往灣仔的巴士剛走了,便上了一輛紅色市區的士。

「師傅,鴨脷洲。」司機按下咪錶,顯示了「22.0」的起錶價,就緊握軚盤在平常擠滿人與車的筲箕灣道飛馳。從倒後鏡看司機的樣子,看起來他應該正值不惑之年,一副老實的臉,精神也挺飽滿……突然,他抬頭瞥一眼倒後鏡。

「細路,那麼夜才回家?」

「只是剛才閒逛後乘了近乎末班的電車,到了筲箕灣才發現沒有車回家。」

「哈哈,原來是這樣。我剛才接了一個客去東區醫院,本來去鯉景灣找客人,所以順道就過來筲箕灣看看。」

「東區醫院?這麼夜都應該是那些……」

「大概都是看親人或者朋友最後一面,他剛才都一直在車裏打電話。」說著時,司機歎了一口氣。「人就是這麼化學的,要走就是要走,有時聽到去醫院的,我都會駕駛得快一點,慢了一點就可能已經陰陽分隔。」的士司機接到去醫院的乘客有種壓力,那是乘客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心情。司機載著或許是親友未曾講的說話,還有病者希望在臨終前能在旁的人。「不過有一次我都沒有辦法,我載了一個從北角去瑪麗醫院的客人,當我駛到四號幹線上橋位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淚下了,卻沒有啜泣的聲音。當到瑪麗醫院的時候,他一下車就飛奔進了大樓裏面。」有時,他們會遇上一個無奈的故事。深夜的醫院,只有冷冷的一排燈光,外面人跡罕至。「我有時都怕接到醫院客,夜深奔走趕看最後一面,多麼悲傷寂寞。」

「但是有時就是避不到。」我回答。「每個人都不會知道身邊的人何時離開。」話題或許有點嚴肅,靜默持續了一陣子。司機將軚盤向左擰了一下,在西灣河的小路轉上了東區走廊,在鯉景灣上面走過,不久就有一下跳錶的聲音。

「師傅,你本來去鯉景灣接客?」

「沒錯啊!不過去酒吧區有時是麻煩的。」司機語帶急促,好像是不吐不快的。我想他所說的麻煩,應該是指一些醉酒的乘客,我問:「你是怕醉酒生事嗎?」他用力點點頭,談起曾經有一個爛醉的女乘客在中環蘭桂坊登車後的故事。「她的朋友吩咐我載她去旺角的住所,起初看到她在後座躺睡,我就沒有理會。不久之後後座就發出一些奇怪刺鼻的味道,原來她在嘔吐,但我也沒有可能在紅隧裏開窗吸廢氣,心想今晚不用做生意,之後還要清潔車廂。」司機說起來還帶點怒氣。「幸好她下車後還有知覺走回家。其實一個後生女仔,去玩都不要緊,但是要量力而為,始終都是會有危險,萬一有男人乘人之危,就麻煩。」說到這裏,他的怒氣平息了,反而惋惜地對我說:「你都知男人有時是賤的,有時一衝動就會……你明白的。因此我經常提醒我的女兒,長大後去酒吧等地方要小心保護自己。」

「是的,父母一定會擔心自己的兒女,縱使我不是經常夜歸的人,父母都經常苦口婆心叫我小心。」車子走到東區走廊的西端,前方是灣仔到中環一帶依然燈火璀璨的高樓大廈,身旁是被填海縮窄的避風塘與維多利亞公園。在告士打道穿梭的大多都是公共的「紅色跑車」。

「看來我真是碰到稀客。」司機笑言。「不過認真說,誰不想在家中的被窩裏度過安樂的晚上。」對於的士司機來說,深夜是比較容易碰到奇怪的客人,除了剛才提及過的醉酒人士,還有令人心驚膽顫的江湖人士,甚至一些濫藥人士。他們還要面對其他道路安全的問題,例如在一些比較寬闊的車路,如香港仔海旁道、薄扶林道等遇上非法賽車的機會也挺高。

「好奇問一下,為何師傅你選擇當通宵更的的士司機?」此時,仍然時刻注視前方的司機在冷笑,從倒後鏡可以看到他無奈的樣子。他說這也沒有辦法的,因為早更競爭大。雖然繁忙時間的乘客特別多,但客源都被其他同行分薄。

「當我轉做通宵更時候,我女兒都明白,她上中四後修讀經濟,說什麼……需求彈性,我這些粗人,怎會聽得懂?」當競爭或者替代品較少的時候,需求彈性較低,客人對價錢的變動較不敏感,因此會較願意付出多一些金錢。「看來你都挺記住女兒給你的話。」這個父親掛著一抹幸福的笑容,或許這就是所謂鐵漢柔情。「能夠為她供書教學和給她有一個無憂的生活就好,辛苦一些都沒有所謂。」司機與大部分父母都是一樣,都是以兒女為先。

「不過,你做通宵更應該會少了時間陪伴家人嗎?」

「縱使有一點可惜,但當我想到如果這一刻的努力能為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我覺得值得的。而我有時都會休息幾天享受一下天倫之樂。」通宵更司機日夜顛倒,家人起床生活的時候,就是他們臥在床上休息之時。日光的光線從西面褪去之後,工作準備開始,深夜時分就是離家最遠的時候。

「做通宵更的時候,你會否覺得寂寞嗎?」

「起初都會覺得寂寞,尤其在夜深,四周雖然仍有燈光,但空空如也的街道,總帶一種荒涼的感覺。」城市的夜,漆黑一片的天空下,有一層暗黃街燈構成的幕,街燈照著的都是冷冰冰的水泥牆、瀝青地。「不過,慢慢就習慣了。」夜裏雖無家,心裏卻有家,司機為了他的家在人煙稀少的深夜外出謀生,就是希望能夠創造更美好的家庭。我知道他並不寂寞。

「細路,多謝一百零四元。記住快點回家。」

「我知道了,再見司機。」我下車後關上了車門,看著他的謀生工具向著香港仔方向駛去,逐漸隨著筆直的車路消失在寧靜的黑幕中。

夜深時分的港島南區,街燈之下近乎空無一人,路上兩旁只有便利店在營業。在便利店前,總有三兩個夜青漫無目的地來回踱步,有時更會喧嘩大叫,看不到的聲波就在一瞬間起伏。城市的人對夜青強加了不同的標籤,「不肖子」、「壞分子」、「下等人」等等。雖則標籤形成並非無因,但一位青少年人會在晚上流連的原因,我們又知道多少呢?這時聽到對面的行人路數名青年男女的笑聲,或許這是一群損友,但無奈地卻是夜青們心中唯一的依靠。

抬頭仰視排列有序的住宅大廈,數百多個單位當中,剩下只有零落燈火,就算這時未眠,人大多會選擇家這個庇護所,只不過他們能知道這時在街上上演的每一幕嗎?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熟悉自己身處的地方,但是許多時都只是片面的,就如正常作息的人只能夠知道白天到晚上的城市面貌,卻不了解深夜的一面,難以想像通宵工作的生活。

夜裏不在家的通宵司機、報販、深宵社工、夜青等所看到的世界縱與日間生活的人不一樣,但他們與每個人都是一樣,在為生計,在為尋找一份心靈的寄託。

踏進家門,眼前的桌子鋪滿了紙與筆,才記得這個夜,我是在為了逃離短暫間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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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05 月 0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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