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社會文化

【夜】祝君安眠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賴祟欣

這城市在失眠,你我在失眠。寂寥中,我想要排解你的惱怒,你想要排解我的憂愁。然而,到最後,我們都發現,我們只能輕輕地跟對方說聲祝君安眠,然後各自在城市夜裏探索真實,探索真實的自己。

第一戶人家亮起了燈,意味著夜的降臨。天是淡淡的藍,雲是薄薄的黃。夕陽時分的陽光總是格外溫柔,格外叫人留戀。不過是另一個平常的黃昏,另一個黑夜來臨的前奏,有甚麼好依戀?憑窗遠眺,天色漸暗,燈一盞一盞亮起。我合上眼,把頭探到窗外,讓風拍打我的臉,任最後一點餘暉灑過我的指尖。你把我埋在懷裏,一股暖從你的胸膛溢出,是一股叫人依戀的暖。

這份暖叫我憶起我們的相遇。那夜我喝了點酒,給自己一點愉快的消磨。迷糊間我走上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車的頭燈、尾燈騁馳時在我眼角劃下一段段又黃又紅的光束。橙黃的路燈一直延伸至兩條平行行車線的交接點,地上是一圈圈的黃。我們就如同兩條平行線,在銅鑼灣這個交接點上相遇。

那時已是凌晨二時,大部分的燈都關了,惟希慎廣場的蘋果店燈火通明。三層的射燈、光管,足足五百多盞燈具深宵齊鳴,與仍然亮著櫥窗燈飾的Forever21相映成趣。你立在燈火闌珊處,成了燈火微稀寥落之處前的黑剪影。那光打在你左邊臉上,映在那雙幽幽的眼睛裏。很久不見了,你為何在這裏?你說你在這個城市迷了路,請我帶你回家。我沒有告訴你我也迷了路。

你說,整個城市都失眠了。你從十時起就在這裏,被卓悅、莎莎、錶行、藥房、商場十面埋伏。人不斷從那發紫發光的地鐵站口被吐出來,在潔白的射燈下竄動,擦過彼此後各自奔往不同的目的地。瑰麗的華燈亮得令你動彈不得,你只好佇立在崇光百貨前,等到十一時正,那電視螢幕、四十盞射燈、環球貿易廣場外牆的燈也關了,你崩緊的神經才得以紓緩,瞳孔才得以擴張,四肢才漸漸聽你的使喚。你再蕩到時代廣場,數十盞射燈對準本為公共空間卻被收納放租的用地,在那比白晝光兩倍的燈光下你再次寸步難行。你想離時代遠去,去沒人間煙火之處。UNIQLO模特兒在大型電視螢幕裏行貓步,你看她在四下無人的街道上獨領風騷。等到十二時正,燈關了,你才奪回身體的主導權。到凌晨二時,我們就相遇。

張開眼。一時零五分。無眠的我們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盯著那橙橙灰灰的天空。你說你也想在夜裏尋著安息,但那吞拿魚醬色的天空撩人,那光害得你眼睜睜。還有那同樣無眠的麻雀吱吱喳喳,吵得你心煩。噢,一定是那白光燈照得牠們無眠。燈光穿過窗簾的縫隙滲到天花板上,如白骨魔爪要侵襲未眠的壞小孩。你躺臥在我身旁,抱著我。「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瞓落床……」你掀起窗簾,說想看月光。沒有月光,只有一條條鑽石手鏈似的光柱。是一欄欄後樓梯的燈。燈一格格亮著,零零星星散滿一地,載著無數無眠的靈魂。平台與公園的燈照著無人的街道,又把周圍層層疊疊的大廈從下到上由暗橙染成了紫紅。燈的倒影與一戶戶玻璃窗接吻,吻落在我們的玻璃窗,在玻璃裏我見到蜃樓,蜃樓映在你深邃的眼睛裏。你失一失神,若有所思地問我們是否用光過度?因這城市的光不但照亮大地,更照遍天空。

我想起一年前那夜,我們看那照遍天空的「幻彩詠香江」燈光音樂匯演。我們故作興奮,扮遊客觀賞匯演。吹著海風,聽著海浪,你想用手緊抓住在黑夜中舞動的艷麗光束,它卻在你手指的縫隙溜走。維港兩岸摩天大廈外牆迫不及待地換上新裝,忽紅忽綠、忽白忽黃。頂部絢麗多彩的廣告箱照著維港,霓虹燈的倒影隨波光晃動,若江下有魚,它們會看到搖搖晃晃的彩虹。光攀上中銀大樓就往下墜,像是永無休止的。IFC與會展在一幕白晃晃的霧氣上飄著,霧氣被染得五光十色。這時,你擁我入懷,說這真的很美。

觀賞匯演後,我們還在燈火通明的尖沙咀遊蕩。巴士站對上的長條型螢幕不時轉換廣告。在1881赫見兩座射燈照著一棵樹的樹幹,你笑得前仰後合。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笨的燈,竟照著樹幹,又笑連草叢的矮磚牆也圍著小燈泡作裝飾。在名店林立的大街上H&M的燈、Dior兩層樓高的光幕牆都恣肆亮著。這有宣傳效益嗎?四下都無人了。或許,我們都不太在意高效益或低效益,人煙罕至或是人山人海,招牌有沒有人在看,我們只管在那無人的街道上玩捉迷藏。太光了,照得你無所遁形。我們跑到氣喘,跑到汗如雨下,就跳上巴士上層,那冰冷的空氣害你打了個噴嚏。

後來,巴士駛經彌敦道,熙來攘往的大街上霓虹燈接踵而來。光影都往後溜,倘若后羿此刻在港,他一定會嘮叨怎麼有這麼多的太陽要射下來。白剌剌的稻香、周生生,Cotton On、GAP……都想要吸引你的視線。還有內街足浴店、酒家、賓館的霓虹閃過不停、雅蘭中心顏色漸變的光幕牆,車輛搖搖晃晃的紅燈、黃燈……瞬間,你目眩神搖,人都輕了,要飛到外太空。有一刻,你以為自己置身在天堂,因白光灑滿車箱,你看到我在發光,愣住了。你乾脆緊閉雙眼,想要斷絕光源,但它強要穿過你的眼皮,一抹抹淡黃刺著你。光灑到對面的住宅,你難以想像這裏的居民如何入睡。這是個失眠的城市,而你受不住這光怪陸離,繁華叫人目不暇給。下一刻,目不暇給的都成了目不忍視。

張開眼,你把頭壓在我的肩膊上。你問我,多久沒有見過真正的夜?我問,甚麼是真正的夜?是小時候家鄉的晚上嗎?我們一家四口躺在雙人床上,我高舉雙手,卻只見漆黑一片,不見五指。「哦,家姐的雙手不見了!妹妹的手不見了!」年少無知的我雙手不見了也沒有惶恐,僅覺得夜是個神奇的魔術師,是個愉快的遊樂場。你說小六那年你到新西蘭探望爺爺,他拉你到庭院,叫你抬頭看天,然後在天空用手指畫了一個十字,說那組星叫Southern Cross。你騎在他的背上,在深藍的夜裏默唸著那與你不知相距多少光年的星塵名字。現在,他成了天上的一顆星。有時,在沒有星光的晚上,你會在心裏默唸著他的名字。

頓刻,我們沉默。你仰臉盯著天花,你問我可記得那夜凌晨在大東山上看星。我說,怎能忘記呢?我們在山腰一平坦處休息時,一團虛浮浮的雲霧飄散了,那簡潔的銀河散落在蒼藍的天穹,叫我們讚歎、感動。寂靜裏,我們聽蟬長鳴。風吹散了我們的熱汗,一陣惬意迎面而來。那時你說我們身體裏都有著和宇宙星塵一樣的物質。我們都是星星,而你是我的星星,照亮我的黑暗。

張開眼。不要再張開眼了,夜已深了,你為何還要在床上輾轉反側?你該要休息了。你的手滑到我的手,揉著我的掌心,在我耳邊輕輕哼起「一閃一閃小星星,一顆一顆亮晶晶……」我說這是首失實的童謠,這城已沒有亮晶晶的星星。你說人工照明照得夜空輝光,理想的觀星位置在城市的急速發展下愈來愈少,我們得走到一些較偏遠的新界地區。

你說你想看星,很久沒有看過星了。我輕撫你柔軟的臉說,多想為你按一個按鈕,關掉所有的燈,讓你飽覽無垠的星空。你瞇起眼,笑道,你真好,又說這樣的無眠才有價值。我心知道,其實你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你想滅掉大地上的燈火,讓所有習慣光明的眼睛都習慣黑暗。我說有位法國藝術家Thierry Cohen創作了〈Darkened Cities〉影集。他追蹤地球的自轉軌道,奔走森林田野,將地球另一端的黑夜與城市景觀合併,讓我們一睹已在城市失去的星空。照片中的維港沒有亮著一盞燈,只有無雲的星海傾瀉海面,一片的靜謐和安詳。除了香港,他還拍攝了巴黎、紐約、洛杉磯、上海、東京等城市的「黑夜」。你笑說,竟有人為了拍下一個謊言而奔走遠方,有圖也不等同有真相。

三時二十分,你仍舊為著這失眠的城市而失眠。我把手蓋在你的雙眼上。別再說了,合上眼吧。你說,講個故事哄我睡。《星空》這故事你有聽過嗎?很久以前,男孩和女孩在家、在學校裏過得都不快樂。有一天,他們決定離開這座城市,走到森林的小屋。在山裏的夜晚,他們看到最美麗、最燦爛的星空。回到城市,女孩病了而男孩不知所蹤,而那個點點星光的夜就成了既脆弱又純真的成長回憶。你想了想,說你不會像那男孩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說,大家都在談「日照權」,要保障居民受陽光照射而不被旁邊建築物阻擋。看來我們要爭取「觀星權」,每天有三小時在家裏不受光害影響觀星。看星也要談權利,也要抗爭?那是多麼大煞詩意!你說,明明知道它在那兒,卻就偏偏尋不著一兩顆。你說得肉緊,聲音都跑了調。無言。我們又把視線放回那灰灰橙橙的天空。你說,政府不是甚麼也沒有做,有專責小組寫了些戶外燈光良好作業指引,說要使用動態感應器、改善照明設計、改變燈光裝置等。可惜沒有法律效力的牽制等同無牙老虎。要業主、商鋪、業界自律是痴人說夢!你又動了氣。

你問,為甚麼黑暗容得下光明,光明卻容不下黑暗。脆弱的黑夜從來都只能被光明驅散,叫人憐惜。在黑暗的地方,光再小都顯得燦爛,但當一切都被照得光亮時,哪裏容得下丁點的黑暗?你問,我們都迷戀光明嗎?我們以為愈光,就等同愈繁盛,愈繁盛就等同愈歡愉,可是忘了真實的黑夜,從來都不叫人目眩神搖。也許,我們不可再沉醉於這片浮華中了。脫去這一切,我們剩下甚麼?脫去這一切,其實又有甚麼好怕?從何時起,東方之珠成了我們的緊箍咒,捨棄不了。我們到底要亮給誰看,我們為何要在夜裏揮霍光明?

因為我怕黑暗。白天奔波忙碌,倒還能沖淡離愁,然而夜深人靜時,糾結的情感、思緒都一發不可收拾。我有時想起同樣失眠的李白凝視著床前像雪霜一樣皎潔的月光;想起顧城黑暗中黑色的眼睛;想起電影裏的一幕:當所有人都躲到防空洞,那猶太人跑到了無人的街道仰望穹蒼,感謝造物主讓他一睹萬千星光……他們的思念、掙扎、感動我都感受到。

深邃而沉寂的黑暗翻起我無盡自以為已遺忘了的夢,寂靜加劇了夜的淒滄,那怎麼也訴不清的惆悵吞噬我。在夜裏,我迷糊,更多時候惶恐。我祈求白晝早點重來,因我對這些虛浮的都厭倦了。在夜裏,哀愁、後悔、愧疚,叫人窒息的恐懼來襲,把我籠罩,我只能瑟縮在一角。沒有一點是真實的,就只有夢,那先叫人醉生夢死,最後枕戈待旦的夢魘。睡不著的我思考何時天明,終於倦得不能再想,身體軟了,呼吸漸漸放緩了,安息才趕在黎明前彌漫滿我。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只能深深地、急速地把所有空氣、整個世界都灌進肺部。我想與這虛誕的世界道別,就把臉貼到你的胸膛,貪婪地吸著你的甜甜體香,它鎮靜了我。你的胸膛起了又伏、伏了又起,彷彿聽到我埋在心底下的暗湧。你柔柔地揉著我的頭髮。說,不要怕,不要怕。也許,我是被你寵壞的孩子。我任性。

你說,不要怕,不要怕。我們要捨棄對光的迷戀、對夜的恐懼,因為那才是真實的。真實的東西從來也不嚇人。同樣,那害你無眠的思念、掙扎、感動、惶恐,都不過是真實的情感。沒有了喧鬧的遮擋,難道你還要偽裝嗎?來,與黑暗相擁,與我相擁。讓我們慢慢學習習慣黑暗,學習面對黑暗的自己,黑暗的世界。不要怕,因為黑夜總要過去,白晝總會再來。

朦朧間我感到一腔溫熱模糊了兩眸。我記不起上一次真實地哭一場是何時了。你緊緊地抱著我,說哭了就好了,哭了就好了。是久違了的輕省,這份輕省添了我幾分睡意。我終於可以安眠了。但你何時才可與那叫人麻木的吞拿魚醬色天空道別?你說,有我已足以安眠。

燈,都關掉了,意味著白晝的再臨。破曉時分的陽光總是格外溫柔,溫柔地掠過世界。我合上眼,再次把頭埋在你的懷裏,與這世界道別。

「蝦仔你快啲眯埋眼囉,一覺瞓到大天光,啊……」

天已光了,祝君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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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05 月 0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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