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社會文化

【夜】序

2015 年 05 月 06 日


文/陳凱螢
「城市,晚安。」

「摸黑說話別有一種祥謐的安全感。祈禱者每每喜歡閉目,接吻的人亦然,不用燈不用光的世界自有它無可代替的深沉和絕美。我想聊天最好的境界應該是:夜空下,兩個垂釣的人彼此坐得不遠不近,想起來,就說一句,不說的時候,其實也在說,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溫柔無邊的黑暗。」張曉風在《我的幽光實驗》裏如是寫。萬家燈火之下,我城宛如璀璨奪目的明珠,在沉沉的夜裏照耀每一個孤單的靈魂。我們也渴望這城關上燈,讓人在銀月的幽光下赤裸裸地划過夜色,尋回那些失落的魂魄。在無邊無際的夜幕下,你或需要獨處,在街上、在床上、在的士車廂裏梳理一天的喜與愁。又或者,我們僅需要與朋友和愛人摟抱,忘掉絕望與惻痛,直到破曉。

20:10

我漫無目的地流連在旺角街頭,走在彌敦道,像一尾不斷游的魚。今晚本應出席中學同學的生日會,我知道的。可每每想到那些寒暄的情節,總讓我渾身不自在,連笑容也得擠出來才不致於尷尬。我確是個不擅交際的人,難怪在別人眼中我總是孤僻怪異的書獃子。既然如此,聚會不去也罷,反正星期五的夜就該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穿過西洋菜南街,沿著斑駁的樓梯來到七樓的書店。晚上八時許,書室裏的人不多。我挑了一個看到街景的位置,坐下來俯瞰車水馬龍的街道。人們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倏忽往來,也許在討論今晚要到哪狂歡,也許在說要哪套電影,而我卻在鬧區的一隅窺探這城的人在做甚麼。繁雜喧鬧的地方不歡迎我,我唯有逃到靜謐的空間,與書本尋歡作樂。書店內的人,一個個獨立的個體,散落在書室裏不同的角落,以文字填補一個星期五晚上的空虛。大抵他們和我一樣,被這座城的蒼穹遺棄在鬧市的街頭,孤零零的。

23:40

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如流光溢彩在維多利亞港兩岸穿梭,從香港島到九龍半島。彼岸的人啊,你在這片光怪陸離下做著怎樣的夢?告訴我,其實你不想呼呼入睡,你也想與我夜夜笙歌,一起喝得爛醉如泥。「It’s ladies’ night!」她們亢奮地尖叫。於是我們在尖沙咀海旁一家酒吧挑了露天位置,晚風一吹就忘了愁。我們在醉人的夜裏,鏗鏘的碰杯,杯裏的威士忌撲噠撲噠地溢出,慶賀那些愛恨交纏的日子過去了。我將鬱悶與哀愁通通灌下去,喝得一滴不剩。酒精融入靈魂,在血液裏匯聚成熾熱的一汪泉,在我們的雙頰留下一抹四散的胭紅。人的意志在無垠的夜燃燒,燃起了星星花火,然後黯淡地撒下點點光芒。我看不清,也記不起,我身邊的是誰,我身處在哪裡。夜把我昏昏的灌醉,醉得頭又脹又痛。人在幽幽的夜裏迷路了,再也找不回自己了。

01:55

一如以往,我先脫下左腳的皮鞋,再隨便踢走右腳的另一隻,然後置在大門旁的木鞋架上。走進客廳,我解開西裝褸的銀鈕子,鬆開綢緞領帶,連同一身的疲累扔在沙發上。工作一整天,肩膀痛得發酸,乾澀的雙眼發了紅,雙腿像被拖著般沉重。我正打算跳進浴室洗澡,安撫疲憊的身軀,卻瞥見桌上有個膠蓋子罩著盛滿湯的公雞碗,「沙葛豬骨湯,下火。」附上的便條寫道。下火湯煮得正合時,也許母親與我心靈相通,得知我今天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我隨即將湯放進微波爐加熱,反正還沒吃晚餐,湯水總算能暖暖胃。我把滾燙的湯端到飯桌上,埋頭咕嚕咕嚕的喝起來,一縷縷白煙忽爾模糊了鏡片。明天起來,或許桌上又會有做好的早餐,潦潦草草的寫著「記得吃早餐」。我回來,她睡了;我起來,她又外出了。一個像白晝,一個像黑夜,我倆似是註定無法聚頭,我注定看不見她的笑靨了。

04:36

我下意識地將身子挪向右邊,在漆黑中伸手提起擱在枕頭邊的手機。螢光幕的幽光奪入雙眸,收縮的瞳孔盯在「04:36」幾個數目字上 ─ 唉,又一個無眠夜。難得在限期前趕起論文,滿心歡喜以為可以倒頭大睡,結果還是徹夜輾轉反側。為什麼我會睡不著呢?是因為不習慣早睡嗎?夜闌人靜,我該在夢裏與誰纏綿,該跟自己曖昧的對話。而今夜不眠,我的腦袋卻被奇奇怪怪的東西霸佔,思緒如打了結的毛線,欲剪難斷。我該睡嗎?明天有八半堂。我該睡了吧!可我還是睡不著……我就這樣在曖曖的夜裏,感受著光陰分分寸寸在挪移。還有個多小時就拂曉了,暮靄即將取代黑夜,一抹橘黃將從鬱藍中淡淡散開來,迎接新的一天。而我,是多麼害怕看見破曉一刻,畢竟,我知道我又要回到都市的戰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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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05 月 0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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