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分類

驪歌

2015 年 03 月 11 日

驪歌 文/廖錦雯

10 驪歌

一個單薄纖弱的少女,背著沈沈的行李,風風火火地奔向離境大堂,決絕地把一座寂寞的城留在身後,無人為她唱一首送別的歌。

 

飛機在跑道滑行,明滅的標示燈是散落人間的星。她在暮靄沈沈中遙看隔世的人間煙火,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鳥,沈溺於孤獨的自由。回憶是一塊石頭,她在慢慢地等待石頭變成翡翠。

 

她的名字埋藏一座城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回憶。

父親泅渡急湍的河,躲開帶槍的巡警,幾經艱辛才從荒山野嶺走到界限街,因而取得一張身份證,從此落地生根。他最初住在九龍城,和同鄉三人合租一間板間房,每月六百元。九龍城的房子特別矮,飛機在樓頂飛過,震耳欲聾,父親熟手地燙著成衣,賺取生活費。母親在河的另一端,她不知道河的對岸是另一個世界。後來,母親懷了我,持雙程證偷偷過關,生命從此走上截然不同的軌跡。夏天的雨夜,父親因事回鄉,母親被查出逾期居留,還押監牢。我被開天闢地的轟轟雷聲嚇得早產,在監房裡初次看見世界。母親抱著我,淚眼連連,心裡又悲又喜,於是給我改名「楚楚」,就是可憐的意思。一代人的回憶,一腔辛酸淚,今生今世鐫刻在我的名字裡。

 

橢圓形的飛機窗外,是一片無垠的黑,她凝視自己的倒影,蒼白而迷茫。穹蒼默然不語,她傾聽著自己不安分的心跳,那是花瓣凋零的聲音。她想起了死亡,和夢中枯槁的頸項。黑夜匍匐而來,其他人睡得昏昏沈沈,整個機艙都是她心跳的回音。

 

飛機降落在桃園機場,已是午夜時分,我攔下一架檸檬黃色的計程車,趕往市中心的旅舍。夏天的台灣多雨,車窗外是一座被雨水圍困的城。雨密密麻麻地斜潑著,可見風的剛勁。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不知道車已堵在高速公路上多久,司機也不說話,收音機播著《綠島小夜曲》。你從遠方傳來一個短訊,內容不長不短,恰似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你說你去了布拉格廣場,虔誠地往水池擲下一個刻有洋紫荊的硬幣,許下要我平安的願望。此時,你甚至不知道我來了這座在太平洋旁邊的小島。其實你並不相信水池裡鏽漬斑斑的銅幣,只是你更不相信瘋了似地叫的我。哀怨纏綿的嗓音如水瀉下,盈滿整個車廂,和著窗外瀟瀟的雨,我是一尾漂浮的魚。

 

她冒著冷雨,把行李搬進屋內,然後又摸黑把行李抬上四樓的房間,爬著樓梯走走停停。她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好幾次癱軟在地板上,自覺手上的皮箱是西西弗斯的石頭,甚至以為自己快要被絕望淹沒,再也看不見明天的日光。旅舍主人養的黑貓看著她跌跌撞撞,螢光的瞳孔在黑夜中散發異樣的光芒。

 

我不習慣陌生的床,一如我無法利落地和陌生人混熟。房間裡的人像死了一樣安詳地睡著,我無來由的開始想念你,只是你身處的城仍然在酣睡。台北的樓房很矮,像九龍城那些,騰出一大片清冷的天空,綿絮似的彤雲泛著亮眼的光,幾隻鳥零星地站在電線杆,不遠處的荒地正密鑼緊鼓地興建連天的大廈。你說你將手錶停留在我的時間,好讓你在異地也知道我的生活作息。或許你知道我甚麼時候吃飯,也知道我甚麼時候睡覺,可是你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感到寂寞,不知道我甚麼時候被恐懼追趕。

 

小時候,我曾經和母親隨旅行團遊歷台北,但對於這裡沒有太大的熱情。記憶蒙上了灰塵,只依稀記住總統府的哨兵穆肅的臉,和旅遊巴司機養的鸚鵡在駛往凱達格蘭大道的路上無緣無故地一頭撞向擋風玻璃死了。那是我頭一次遇見死亡,司機冷靜地把鸚鵡的屍體放進紙盒,彷彿牠從不曾活過,我躲在誠品書店裡哀傷了一個白晝,為牠哼了一首送別的歌。在我的夢裡,鸚鵡早已化成一棵樹,在土地裡安詳,樹頂長滿碧葉紅花,生生世世庇護流浪人間的靈魂。

 

我漫無目的地在台北的街頭遊走,一直待到暮色褪盡。夜市人頭湧湧,我從重慶路口走到士林國中,經歷了整個台北最貼近民生的一段路。沿街飄散燒烤和蚵仔煎的氤氳,夾著奶茶和苦瓜汁的叫賣聲,還有琳瑯滿目的小商品,讓我想起了遙遠的那座城。我曾經住在旺角,那時候我夜夜守在窗邊等待父母回家,見證了西洋菜街的變遷。懷舊的粵語曲,昏黃的燈光,狹小的二樓書店與賣紀念品的攤檔,混合成一種特立獨行的嘈雜,填滿空蕩蕩的家,我就像被遺棄的孩子,迷失在森林裡,這幾乎是我成長的底色。我看著街上擦身而過的人,有甜蜜的情侶,落寞的妓女,也有爛醉的酒鬼……我默默為他們編寫日後的故事,或許他們會再遇,或許不會,可能只是輕輕交錯便會永遠退出彼此的生命。儘管人群擁擠,但每個人都是沈默的,孤獨的。這裡曾經是樂隊的舞台,或是黑白留影機捕捉光影笑顏的相館,如今都已了無生氣,就像生命的寂滅。後來,我搬離旺角,這區也經歷了風霜雨雪,自顧自地長成了現在的樣子。我不曾懷念那段日子,但台灣的夜晚竟然讓我想起那條人來人往的街,想著那些人的際遇和結局。你說布拉格的夜寧靜而安然,彷彿除了睡覺和寫作,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在這樣空靈的夜裡,你會想起香港嗎?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時,你會知道我心裡的悲傷嗎?

 

天空一片頹藍,我隨意攔下一架摩托車,請他載我到陽明山,逃離擁擠的人群。我問你為什麼要去布拉格,你說見過這個憂傷的民族,或許會明白自由的真義。你的自由是成群的候鳥,有愛和溫暖,不失方向;我的自由卻是失群的孤雁,茫茫天地,無所立足。

 

台北的夜景與太平山不同,眼前的光溫馨諧和,記憶裡中環的霓虹燈光輝璀璨,卻顯得不近人情。母親取得單程證後,一直無法找到正職,只能在中環擺攤,做外傭的生意,不用上學的日子我無人照顧,只好跟著母親東奔西跑。母親賣的東西繁雜,都是些瑣碎的物品,外傭看見卻如獲至珍,母親很同情她們,說外傭離鄉背井不容易,所以總是想寄些東西回家。母親愛在天橋下擺攤,因為外傭都愛三五成群聚攏在這些看似骯髒陰暗的角落,她們怡然自得地坐在紙皮上繡十字繡,我曾經懇求母親繡一張給我。然而,不是每次擺攤都風平浪靜,也有驚心動魄的時候。有時穿白衫的食環署職員會驅趕小販,母親牽著我跑得不夠快,被帶回了警局,所有貨物均被充公。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楚楚」的喚我的名字,我看母親哭得傷心,也在旁嚶嚶啜泣。後來,母親也試過賣膠花,在我的記憶裡有一個大貨倉,膠花堆積如山,只是沒有滿室芬芳,反而嗅到噁心的塑膠味。長大以後,從太平山頂鳥瞰中環,只覺得不可思議,那些摩天大樓看起來很寂寞,絲毫沒有人間的氣息。

 

傳說中太平山下有一隻石龜,牠逐年爬向山頂,抵達山之巔的時候,香港便會陸沈。我不知道石龜爬到哪裡,只是眼底下的太平盛世如鏡花水月,仔細看竟然有那麼多傷心人在流淚,大概末日也不過是這個樣子。

 

你傳來一張布拉格的照片給我,櫛比鱗次的歌德式建築,金黃的牆壁和艷紅的屋頂,讓人遺忘這是一個曾被坦克車蹂躪的老城市。瓦次拉夫廣場沒有任何紀念石碑,你說捷克人不想回憶這段歷史,卻也未敢忘記烈士流的血,於是把堅忍、沈穩的特質潛藏在捷克人的血液裡,世世代代延續對自由的追求。你去了查理大橋,這是歐洲最古老的石橋,由查理四世修建,橋上每邊各安放十五尊中世紀的青銅色澤的雕塑,底下是伏爾塔瓦河,是捷克的母親河。你說橋上有形形色色的小攤檔,賣些手作工藝品和畫,遊人也很多,但大多腳步匆匆,只會在撫摸光滑的神像時稍作停留,無人像你一樣在橋上看布拉格的夕陽西沈。你說凝望橋下,淙淙的伏爾塔瓦河水生生不息地流過,感覺到自己在穿越一段歷史。其實,你我早已棲身在歷史的洪流裡,縱使千百年以後,無人會記得我們曾經存在,但我們已為彼此留下活著的憑證,今生只願在這洪流裡激起小小的浪花。

 

後來,你迷失在布拉格的小巷,偶爾走進了一間古玩店。你說狹小的古玩店,店面不大,卻放滿許多稀奇古怪的物品,有老式的自鳴鐘,聖經神像,燭臺,以及古典風格的陶瓷器皿。你瞥見掛牆的一幅手繪畫,發黃的畫布中央有一個媽媽牽著女兒,在街頭的麵包店購買食物,旁邊站著幾個似笑非笑的德國士兵。你覺得這幅畫的構圖異常和諧,但又有無以名狀的衝突潛伏其中。你把畫取下來,看見畫布的右下方有一個手寫的年份──1938年,德國入侵捷克那年。你說亂世的人愁深似海,而你願意散盡千金買一刻安寧,於是便把畫帶走。陽明山的夜深深,我晃動著手中的酡紅,一飲而盡,唯願笑著的醉,唯願繼續的醉,夢醒以後就到了別的城市。

 

她厭倦人來人往的大都市,所以不打算在台北久留,早已買了往台東的火車票,晨光熹微之時帶著一盒鐵路便當離開台北。她坐的是舊式的莒光號,是少有的未退役的舊火車,車廂裡沒有冷氣機,只有大吊扇,但夏天悶熱所以沒有太多乘客。舊火車轟隆轟隆地開著,車廂內一切都是手動的,門窗坐椅都有木頭的質感。她在臨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拉下了一半,失神地看著淅淅瀝瀝的雨,旁邊坐著一個手持相機的男人。從台北一路環島而行,山和海愈來愈多,風雨如晦,暮雲惻惻,整座山像沈入了海裡,從前的喧囂回歸寧靜。男人用蹩腳的英語向她示意,想拍下她看雨的背影,她平常是不太願意拍照的,這次卻對陌生人慷慨,反正她也不用做作地擠眉弄眼,只是自顧自地看雨,看山高海深,看天闊雲厚。

 

男人開口說話,他的家鄉在北海道,從事攝影二十多年,這次專誠來台灣拍舊火車,去年初雪的時候就離開了日本。他去過很多地方,曾到北歐拍攝極光,也走遍非洲大陸拍攝動物大遷徙,有時也會拍賽車,拍街頭的小人物,他說80年代來過香港,打算將來會再來。她不忍心告訴他香港早已換了一個世界,人家說十年人事幾番新,如今匆匆三十載彷彿已經是香港的三生三世。他跟她分享新奇有趣的經歷,她聽著他侃侃而談,心裡煞是羨慕。男人拉著她走到車廂的末端,偷偷打開了用鎖鏈扣起的逃生門,指示她看那些愈縮愈小,最後匯成一個黑點的風景,宛如生命中的人事變遷,漸行漸遠。她嗅到雨的味道和鹹鹹的太平洋海風,兩人竭力地在顛簸的火車上保持平衡。巡查的車長斥責他們罔顧安全,她像闖禍的小孩般把頭垂得很低,他見狀便取笑她讀書時期一定是乖學生。火車到站後,男人替她提行李到公車站等車,她心頭一熱,像是在孤島覓得同伴般感動。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作為一個攝影師?」她在候車時漫不經心地問。

 

「當然喜歡!攝影可以令人看見寬闊的世界,相片可以留住許多人留不住的東西。我透過攝影捕捉了許多微小而珍貴的觸動,我的工作是自由而快樂的。這份工作唯一可以挑剔的地方,就是對家人的虧欠。我一年有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拍攝,照顧年紀老邁母親的責任便落在哥哥身上。頂級的攝影師很罕有,講求際遇和運氣,寂寂無名的攝影師薪酬微薄,僅足夠糊口,我節衣縮食,把大部份的錢留作買機票,只能拿出很少錢供養母親,我對母親和哥哥很愧疚。我也試過別的工作,只是做別的事情不能領我到攝影帶我到的境界,為了這份快樂,現在種種我心甘情願。我也夢想過成為頂級的攝影師,但我心底裡最想拍出能感動人的照片。」男人用英文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有些落寞,卻有倔強的亮光,他讓她看自己的作品還有與家人的合照。

 

她安靜地聽著男人說話,低下頭若有所思,心想若能在世上尋得一件值得生死以之的事情,倒是淒涼而幸福的,畢竟世上有那麼多人營營役役卻不知道所作為何,只是安分守己地過著自己可笑又可悲的生命,其中包括她的父母。

 

「你會成功的!」她由衷地說。她知道人在路上總會一邊前進一邊遺忘,而這句祝福的話即使是虛情假意,也會在漆黑中發出亮光,何況她是那麼誠懇,真心真意地相信眼前的人。男人向她揮別,趕往下一趟火車旅程,她呆望淒清的冷雨,他的背影在煙雨迷濛中愈縮愈小,最後匯成一個黑點,隱隱約約地消失在雨中,如同火車上逝去的風景。她繼續坐在車站的椅子上,低頭看路上來去匆匆的腳步,彷彿能聽見年華流逝的聲音,抬頭再看這天色,這草,這馬路,頓覺若有所失,這是一種很難說清的荒涼的感覺。

 

你說在破曉時份去了看天文鐘,這是中世紀的鐘,它除了顯示時間外,還會準確地模擬地球、太陽和月亮之間的軌道,每逢整點時份,上方的窗戶便會打開,旁邊的死神開始鳴鐘,耶穌的門徒在聖保羅的帶領下逐一現身,最後以雞啼和鐘聲結束。你讚歎古人的科技如此精密,可以模擬星體之間的軌道,可惜你無法參透箇中玄機,只能當它藝術品欣賞。我想不通為什麼星體可以維持在不變的軌道,相安無事地並存,而人卻常常在你來我往之間互相傷害。如果每個人也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軌道,那麼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又是多遠?你大概無法給我一個圓滿的答案,畢竟人生中的起承轉合需要時間歷練和沈澱,無人能預料這一秒會與誰相逢,下一秒又跟誰別離。在遠方的你傳來一段悠長而哀怨的布拉格鐘聲……

 

我安定在一所由舊火車站改建而成的旅舍,旁邊是鐵花村。台東不是一個熱門的旅遊地點,來這裡的遊客並不多,入夜後甚至有一種近乎原始的荒蕪感,我卻獨愛這種平凡。層巒疊嶂的青山,連綿不斷的海岸線,鄉下人家的生活,連聒噪不休的蛙叫蟲鳴也特別悅耳。這裡有一個地方叫池上,出產的稻米香甜飽滿,夏天的時候金稻遍野,令人目眩神迷。我騎著自行車穿梭其中,看見尋常人家的平凡生活。到了火燒雲的時候,金稻湮沒在夜色之中,在山頂俯瞰萬家燈火就像遙望清冷的晚星,讓我想起上帝創造天地前的荒涼。建立家庭不過是創天造地的過程,相愛的人造了一個新的世界,你說愛是恆久忍耐,於是你們相濡以沫,妳說生命是愛的延續,於是你們按照自己的樣式造男造女,一切在你們眼中都是好的,事就這樣成了。然而,世界的敗壞和幻滅根本由不得人控制。相愛的人曾經深信,無論是死,是生,是患難,是困苦,是現今的事,或將來的事,都不能叫彼此的愛隔絕。然而,他們忘記了現實能輕易地埋葬一段感情。在寂寞的城裡,很少人能做到一飯一蔬之間的相互依存,父親和母親活在各自的哀傷裡,回憶如同水中之月,撈起來破碎零落,片片惹人心哀。

 

我在乘火車離開池上的途中,無來由的開始想念你,想從背包內掏出電話,告訴你台東的風景,可是我把背包裡的東西通通倒出來,也遍尋不獲電話的蹤影。我急得想哭,心裡的委屈無路可訴。回到旅舍後,我呷著熱乎乎的貢丸湯,滑下了兩行淚。我在網上告訴你丟失電話的事情,你半命令半哀求我回家,我卻斷然拒絕,接下來的兩天你消失無蹤。

 

他消失了但她仍舊要過日子,電話丟失了但旅程還是要繼續,生命中遇上那麼多蹉跎歲月的事情,時間卻依然故我地不會為誰放慢腳步。在台灣的最後一天,她本來打算去糖廠,看看當地藝術家的手工藝品,卻在旅遊巴上坐過了頭,去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她看著天蒼蒼,野茫茫,連綿幾公頃的農地,風中的稻草人與群鴉,心裡空洞洞的,淚在眼眶打轉,她想起了遠方的他。幸好與她同車的老伯心地好,問清原委後願意跟她走一趟回頭路,行動不便的老伯一拐一拐地領她到車站,溫柔而耐心地安慰她,讓她想起了已逝世的爺爺。老伯說這裡是一個以務農為生的地方,他年輕的時候去了當兵,現在老了只能以耕作打發時日,他的老伴早幾年過世,兒女也去了台北工作,唯有他獨居在農田旁邊的平房。兒女曾經想接他到台北同住,但他不願離開老伴的山墳。老伯眺望遠山,雲淡風輕地說著前塵往事,只是說到用情處仍不免感傷。下車後,她又哭又笑地抱著老伯連聲道謝,老伯摸著她的頭默然不語。

 

我幾經轉折才來到糖廠,卻沒料到藝術區佔地很小,一會兒已經看完所有手工藝品。我看天色尚早,決定去一趟三仙台,那兒很接近海。我坐上了旅遊巴,失神地看窗外稍縱即逝的風景,那連綿幾公頃的農地,風中的稻草人與群鴉,農田旁邊的平房……一切都似曾相識。我慢慢地明白原來沿剛才的路走到盡頭便是三仙台。我在心裡暗罵自己愚笨,白白浪費時間走了冤枉路,可是回頭細想,若不是走錯路,我會遇見老伯,會有幸聽聞一段天長地久的愛情嗎?人生的路誰也不能斷言對錯,只有竭力走到盡頭就對了。

 

我坐在三仙台的石灘,把玩著經過海水年復年沖刷而變得光滑的鵝卵石,面前浩瀚而寬闊的太平洋,在霧霾中只剩一條若隱若現的海平線,天地化為虛有,沙鷗低迴盤旋,潮汐聲如泣如訴,風在唱歌。在海的那邊是我愛得深沈的土地,裡面住著我深愛的人,可是唯有此時此刻,在隔著一個太平洋的距離,我才敢想念他們。我的父親正在海的那邊接受治療,他脫皮的頸項如同枯枝槁木,他的眼裡有恐懼的陰霾。我們既受不了生活中的失望,又害怕死亡的幻滅,惶恐的心無法說出相愛的言語。有時我會在夢中聽見父親聲聲地喊「楚楚,楚楚」,會想起父母在黑夜中起伏的背影,想起寂寞的童年,想起愛情死亡的痛楚……我問過父親有沒有後悔偷渡來港,他憂鬱的眼神告訴了我答案,如果父親當初走上另一條路,今天會過得幸福些嗎?不遠處的亂石堆中閃著微弱的亮光,我走近察看,發現一隻奄奄一息的蝴蝶虛弱地拍動著藍色的翅膀。我想起了爺爺蓋棺的時候,從棺木裡飛出來,停在父親肩膊上的黑蝴蝶。

你傳來一張繁花似錦的相片,說你離開了布拉格,臨行前看見蝴蝶在花間翩躚,想起了曾經笑得燦爛的我。花開只有一季,朵朵飛花都只是輕輕地經過了生,便旋即化為落紅,可是花朵仍是嬌媚地盛放著,為了蝴蝶的愛。

 

你說縱然再美麗的生命也必然摻有雜質,其中有寂寞,困苦,憂傷,哀愁,惘然,憤怒,失望,別離,死亡……但這一生仍是可喜而珍貴的。

 

因為生命的本質就是愛。

下一則
上一則
2015 年 03 月 11 日

關於作者

學苑編輯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