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之城》專題置頂訪問

隨遇而安的異鄉詩人 —— 專訪詩生活店長陸穎魚

2018 年 07 月 22 日

訪、攝 / 陳凱瑩、盧建君

文 / 陳凱瑩

「以前我不想讓人看到脆弱一面,常常在夜深獨處時流淚,直到開始寫詩,詩安慰了我,讓我查覺心裡柔軟的部份,體悟到原來人不能一直表現勇敢堅強,有些時候要多愛護自己,適時向信任的人傾訴軟弱,若是無法言說的秘密,就透過寫詩訴說。」 —— 陸穎魚

詩反映著詩人對現實世界的詮釋或對虛構世界的建造,而現實生活對詩人而言永遠都是創作的泉源。詩既是詩人生活與回憶的結晶,同時亦記錄著歷史與時代的聲音。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曾將詩解讀為一座「設於你不解的自我和你不懂的世界之間」的浮橋,是清晰可見卻又迷離恍惚,那麼詩對於異鄉詩人陸穎魚而言又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呢?她曾言寫詩是為了拯救自己,因此這次《學苑》透過訪問「詩生活」店長陸穎魚,探究詩人在離鄉前後的生活和感受之餘,亦從中了解港台之間的文化差異,好讓我們對離港的異鄉詩人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和平相處的兩種矛盾身分

陸穎魚出生於香港。從小便喜歡看書和作文,閒來無事的時候,總會出沒在公共圖書館。年少時的一個暑假,在機緣巧合下報讀了新詩創作坊,便為她日後寫詩的路埋下種子。她指小時候靠著寫「小聰明」,詩寫得不錯,後來創作坊結束後仍然與當時的老師葉輝保持聯絡,並受到老師的指導和鼓勵,令她開始接觸文學圈,參加不同的文學比賽和投稿,最後也是因為葉輝老師的建議才決定出第一本書。

然而陸在畢業後卻不是走詩人這條路,而是選擇到報社當財經記者。她坦言財經記者這份工作是她「搭上搭」找到的,本以為自己數學差於是抱著失敗心態去嘗試,沒料到她最後面試成功,便一直從事財經記者一職。當時的她一邊工作一邊寫詩,到目前為止她寫詩的日子已經超過十年,而在這度日子中她也感受到自己在寫詩過程中的成長。「細個寫詩寫唔出會好驚,覺得失去咗生命中好重要嘅嘢。而家反而覺得,寫唔出就讀詩,唔係能夠寫先可以同詩保持到關係。」詩對她而言是一件自己很喜歡做的事,因此並沒有視其為一種職業。

然而記者和詩人兩種身分卻存在在極大差異,記者需配合時代的步伐,每天都要與時間賽跑;寫詩卻能夠跨越時空,腳步總能與時代不合調。陸對於自己身體裡共存著兩種矛盾身分的時候卻沒因而感到自己與世界的抽離。「我覺得兩者冇重疊嘅時候,好似會自動波人格分裂咁。做記者嘅時候要理性,寫詩嘅時候就可以感性。」她認為兩種身分都是和平共處的,記者是她的工作亦是現實生活中必須的,而寫詩則是她喜歡的事,兩者並不是「有佢冇我」的關係。她表示寫詩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計劃之內的事,是隨著生活自然的流動和累積到一定的靈感便自然而然去寫。後來她選擇放棄記者工作而移居台灣是因為丈夫是台灣人,因此她選擇隨丈夫一起在台灣生活,於是選擇辭職。她坦言這一切都是得到不少貴人的相助,而引領她走到現在於台灣開設書店和專注寫詩的階段。

陸在創作的路上經常質疑自己,她謙虛地認為自己寫詩靠的是「小聰明」而不是實力,且自己唸的不是中文系,因此會對自己的詩沒信心。「我每出完一本詩集都會質疑自己,每一本出完都知自己幾廢。但係有時讀者會讚我啲詩,但係我會心諗咁廢都鍾意。」她認為詩人這個稱號只是方便人分類的一個名字,她只想默默地寫詩,始終自己處於不安和自卑的時間較多,因此亦不敢自稱詩人。她對於自己的詩集總是泰然自若,「每個人出書都想銷量好,但係又唔敢銷量好好,因為銷量太好會太接近大眾,唔一定係好事。」但銷售量對她而言始終存在著壓力,在不盼銷售量好的同時亦害怕自己的詩沒有人買。或許這種矛盾心態是源於陸曾生活於香港後又移居到台灣所致。她認為移居台灣是她人生的分界點,從前身處香港總感到孤獨,而詩則成為了她的氧氣;但到了台灣,因為生活模式的不同而導致她想法亦有所改變。丈夫是台灣人的她直言台灣人比較隨遇而安,對於金錢沒有香港人執著,她認為自己被香港生活影響而性格比較急且會焦慮前景,但丈夫卻令她對金錢改變了看法,她指「即使而家書店收入唔穩定,但係會諗等冇錢之後再作打算。」可見來到台灣生活令陸改變了以往對生活的思考模式。

詩是一間房間

問及對陸而言詩是什麼時,她認為詩既是不可具體形容之物,亦是曖昧、虛幻、飄渺的,她指寫詩將近十年但卻未能將詩的形態具體言喻,或許這便是詩的吸引之處。她再以房間比喻為詩。「每首詩都係一間房間,我會將詩佈置喺間房,裡面有好多自己嘅感情、諗法、意象,但係寫完之後我就會走,將間房就咁擺喺度。嗰間房冇鎖匙,亦唔會鎖門,或者突然有一日有人會發現呢間冇鎖門嘅房,然後見到入面我佈置嘅所有嘢。」她形容自己與讀者之間的關係很神秘,她不會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進出過房間,亦不會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哭、笑,這一切就只有讀者自己清楚。她指每首詩會隨著讀者的年齡、人生經驗而變化,而且詩只有細碎的情感和不完整的畫面,結局是怎樣全靠讀者自己揣摩,因此她也認為因為詩不像小說般會有結局而因此較難取悅讀者。甚至她覺得寫詩是不負責任的,亦不會為讀者寫詩,她認為寫詩應該順其自然,讓讀者自己賦予詩一個新的意象或意義。若因應市場而寫則只會成為出版社的工具,「自己唔想咁,亦寫唔出,覺得咁樣好假。」,所以她希望當讀者看她的詩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都是讀者自己的經歷回憶,能夠從詩中看到自己。

談到寫詩的過程,陸表示她的思考過程很抽離,但會在落筆之時將思緒融合。「(創作)過程就好似用空蕩蕩嘅靈魂去睇同埋感受好多嘢,諗完之後就將自己放返落去呢個世界,將本來虛幻嘅東西變返做文字。」她認為完成一首詩的經歷就像靈魂出竅又重新返回自己身體一樣,詩能夠給予她逃避現實的時間,但她明白若只沉醉在作詩的世界會跟現實脫裂,因此她指雖然有些詩會需要長時間書寫,但終會有完成的一日。

人們總認為詩給人的感覺是高高在上、難以駕馭,然而陸卻沒有這種想法。對她而言所有的詩都是來自現實世界,無論內容是虛構抑或真實的,其實都是一些已經發生過或是詩人對現實和未來的想像,寫詩只是一個把詩人腦海中那些虛幻和感受呈現出來。「詩好公平,佢好公平咁對待每個受傷嘅靈魂,你唔開心嘅時候願意同詩傾訴,佢唔會唔理你,反而會保護你。」因此開設「詩生活」書店亦是想將詩生活化,消弭大眾對詩的奇怪幻想,拉近兩者的距離,令更多人去接觸詩。

突如其來的鄉愁洶湧

陸穎魚指她時常都會有思鄉的時候。特別是當她想念香港的時候,會特別掛念茶餐廳,因為她認為食物是一種代表香港的味道。然而突如其來的鄉愁總會殺她一個措手不及。「對上一次比較深刻嘅鄉愁係喺秋冬嘅一個早上,嗰日個天好暗,間房又比較凍,就突然諗起轉季,諗到去香港嘅父母,唔知佢地夠唔夠衫著。」陸又提到很多時候用Facebook發布貼文都要左思右想,原因是在於她父母都會認真對待她在網上寫的一字一句。當地域侷限了女兒與父母,網絡或許則會成為父母思念女兒而無從抒發時的唯一依靠。「特別係我開書店之後有好多唔同嘅訪問,初頭嘅訪問都會話自己好孤單,喺台灣搵唔到嘢做。但係阿媽就會睇晒所有報道,同我講原來你咁辛苦架。所以之後嘅訪問我都會諗好多野,就係因為知道佢地會睇。」

陸的詩作大多與孤獨有關,但她卻認為孤獨都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因此並不是一件需要解決的事。「我覺得孤獨唔係一件壞事,佢嘅到來係證明自己係一個有血有淚嘅人,係一個有人性、有感覺嘅人。」她每次面對孤獨時反而會將情緒釋放,因此她形容自己為一個易哭的人。當初接觸文學和詩的原因是因為希望自己能夠學習成為一個擁有更自由心靈的人,「自由嘅意思係隨心所欲咁表達自己嘅情緒、做自己想做嘅嘢、講想講嘅嘢,唔需要睇人地面色或者受委屈,呢樣好重要。」她指生命是自己的,不需要看別人臉色過活,又指雖然人生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時候,或許未能得到真正的心靈自由,但正因人們很多時候都無法得到真正自由,因此更顯得自由的彌足珍貴。

兩邊不是人

陸説移居台灣就像一個遊子,而遊子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她又指現今的傳媒對台灣的想像渲染太多,令身邊的香港朋友都認為自己「混得不錯」,然而她卻指「好多人都話香港人移民去台灣後創業好成功,但係又有冇諗到背後嘅心酸呢?唔係每個人嚟到都係嘆世界。」在她初到步台灣的時候,找工作是一大難題。她指為何台灣能有大量的文創產業,原因是因為台灣的薪金太低,「做文創同打份工最後可能得到同一個價錢,咁點解唔做你自己鍾意嘅嘢?」因此她説為何台灣會有「草莓族」或許是因為人們如何努力都只會得到同等的報酬。反觀香港寸金尺土,「你唔搏,人地就趴你頭。你想慢活嘅話,慢活得三個月,你就會開始驚。」

陸在初到台灣的時候感到創作停濟不前,她指或許是因為對一切未知的擔心。從前她身處香港的時候,因為周邊環境的急促和壓力,反而令她更明白時間的珍貴。當時在香港寫詩是因為工作壓力大,且每天看到雨傘革命、反國教、撐廣東話等運動,萌生她寫詩的想法。「如果你唔關心呢個世界,咁其實喺邊度都冇分別。」在陸穎魚的詩集《晚安晚安》中加入了五首關於雨傘革命的詩,她指當時自己身處台灣沒有親身參與,但卻眼見不少朋友都有留守,因此雖然自己無法親臨現場,但亦希望以詩作紀錄。「咁自己都係香港人,想喺呢件事上面表達自己嘅諗法,做個記錄。我覺得所有喺革命付出過嘅,即使係普通市民都好重要,需要有人去書寫。」因此地域從來都沒有限制陸穎魚的創作,她又以囚犯作比喻,指有人在監獄都堅持寫詩是因為環境沒有禁錮到他的靈魂,令他依舊能在外面的世界繼續思考。因此她認為創作並不限於地域,一切的創作都是自由的並不會受固定的事物所侷限。

無論是在台灣抑或香港,陸都面對著大量無法預料的未知。說起身分認同,她卻有另一番感受:「嚟到台灣之後總係覺得兩邊不是人。台灣人覺得我係香港人,因為我有口音;想感人又覺得我係台灣人。但係有時覺得唔想特別強調自己係咩人,當大家將自己分類,就好似俾人當個波咁拋嚟拋去。香港係成長的地方,有咁多朋友同家人,冇可能比較。但係台灣會愈嚟愈多朋友,甚至可能會葬係呢度。手掌係肉,手背又係,點解要講邊個好啲,點解要非黑即白?」就陸的情況而言,她認為身分認同是一個侷限且狹窄的討論,在某程度上只是一個標籤,或許世界公民更適合形容自己。

十年一夢

在訪問的最後提到為何要為「詩生活」書店設下一個十年的期限,她表示「十年好長,係一個未知數。但點都好十年之後詩生活一定會執,會結束。」十年對陸穎魚而言是一個完整的時段,她以旺角的序言書室作例,在她初接觸詩的時候便是序言開張之時,而現在則剛好過了十年。「十年啦,我結咗婚、寫過書、做過記者,發覺呢間書店喺我過去嘅十年有我嘅回憶。如果將個期限定喺三年或五年,或者並唔足夠反映一個人嘅變化。但係經過十年,一個人可能已經畢業、出嚟社會做嘢、成家立室,十年係一個完美嘅結果。」

陸曾在社交平台寫過希望書店能夠好好守護一些靈魂的長大,她認為十年之期那些靈魂已長大得七七八八,不需要書店擔心。她提前告知讀者詩生活終有消失的一天是因為希望大家能夠珍惜眼前這間店,透過告訴大家書店的壽命,令人們能夠上到一課。她指人生始終有聚有散,並沒有任何事是永恆的,而她會否在十年之後嘗試其他事都是未知之數。對於結局發展如何,她落下一句「唔知啊,走到十年終點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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