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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稿】讀《素食者》後感:廢墟中綻放的一血杜鵑

2017 年 12 月 15 日

因為一場夢,英惠成為了一名素食者。其荒謬程度,足以媲美卡謬筆下那位因陽光太耀眼奪目而開槍殺人的莫梭。向葷菜就不,一般人因為纎體美容(這是大部分女人轉向素食的原因吧)、健康問題、或是宗教原因;這位本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人妻,因為夢見一堆血淋淋的生肉,在血泊中看見自己的罪; 因為一個覺醒,只得一頭撞向悲劇的牆。

據說,達文西鑽研解剖學,只為找出靈魂所在。探索生命的本源。他的每一刀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會割傷肌膚下的靈魂。但他一無所得。英惠認為,吃過的肉會被消化,但動物的靈魂會消解至五臟六腑中,在夢中牠們就會再度浮現……沉重的罪孽降至一個瘦弱女人的肩膀上,但罪名卻不詳。

故事分成三部分,由英惠身邊三個親人分別娓娓道來,除了一些插入的夢境片段外,英惠徹底地失去話語,她的存在只建構於他人對她的投射,她只是一個沉默的受體:她那現實主義的丈夫受不住英惠的奇異行為而拋棄糟糠;她那藝術家的姐夫,只是從她的肉體重新發現了欲望和創作靈感;至於她的姊姊仁惠,在妹妹身上看到自己的悲劇,進而作出自我排解。三人不約而同地說:我不認識她。沒有人理解她。她不屬於體制內的任何一部分,那因營養不良而變得瘦削的身軀,是世界的殘餘。

她的形象,不禁令人想起Giorgio Agamben所說的「牲人」(homo sacer),被整個社會排斥於外,生前不受法律保護,死後不得安葬。二戰期間納粹集中營內有一班Muselmänner,如果說送進毒氣室的猶太人死得悲慘,但至少還算轟轟烈烈;反觀Muselmänner個個瘦骨嶙峋,飽受長達多年的勞役和折磨,有如集中營的孤魂野鬼,靈魂已死肉體還在,在白晝黑夜之替,遊走於生和死之間。

她就是這樣慢慢被人類的王國放逐,慢慢地失去人性 (dehumanized)。但她所受的罰,卻是全人類的罪。這是「牲人」,亦是英惠的悖論︰他們愈被物化,愈承受更多苦難,他們就愈接近神性。她成為了我們的安提戈涅,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順應劇情,她由她變到牠,最後變成它,但同時亦可以說是衪。

它在地上倒立,雙手為根,身上長出枝葉,雙腿間綻放出一朵紅玫瑰……它雙目空洞,有如兩顆黑洞鑲進頭顱,吞噬周邊一切存有,最終只有直視着虛無;它已經不再需要任何食物了。它現在只需要水和陽光;不,甚至它學懂了自給自足;它在咀嚼虛無。

在書末,仁惠對妹妹說:

「我們在夢中會覺得一切皆為真實,只有當你醒過來,才知道夢境是夢境。」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天堂地獄,一念之間,在乎跳躍。

天堂和地獄,比你想像的還要近。

天堂遍地黃花美得虛幻,不如地獄中一血杜鵑般真實。

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

真的嗎?

(林嘉俊,香港大學政治學及法學五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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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2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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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俊,香港大學政治學及法學五年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