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專題時事政治置頂

【離經叛道 5 】專訪區議員鄺葆賢:希望話到畀人知後生一輩都會認真做事

2017 年 11 月 30 日

文/蔡君穎
訪/蔡君穎、謝翹聲

簡介:

兩年前的鄺葆賢是一名政治素人,本職為公立醫院急症室醫生,雨傘運動後加入青年新政, 2015 年參與區議會選舉,成功以 2114 票擊敗爭取連任的建制派劉偉榮,成為黃埔西區議員。在 2016 年 6 月,她宣告退出青年新政,在提名特首選舉時組成「真普選醫生聯盟」,全隊 19 名醫生皆當選醫學界選委

談到區議會,總會讓人聯想到某些黨派風格浮誇的「成功爭取」宣傳橫額和海報,一些被諷是「蛇齋餅糉」,用以討好選民的小恩小惠;區議會日常即為討論瑣碎雜務,區議員職務是處理大大小小的個案諮詢云云。對於很貼地,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架構,偏偏我們甚少參與其中——也許我們對立法會,對外國議會情況的認識,比起對自己所屬區別議會的了解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這不代表人們意識不到區議會的影響力。觀乎選舉,我們不難發現建制派甚得民心,在特定區域的選舉中總是旗開得勝,這正因他們做地區工作日子有功,成功壯大其立會選舉的鐵票票倉。兩年前,傘後組織意識到這問題,遂投身區選,倡重奪民生,在地區層面挑戰看似牢不可破的建制陣營:如「傘下爸媽」徐子見成功擊敗紮根逾漁灣區20年,競逐連任的民建聯鍾樹根,以獨立候選人出選的楊雪盈擊敗新民黨王政芝成為大坑區議員等

以「傘兵」身分任職區議員已有兩年,自稱「葆議員」的鄺葆賢透過 Facebook 專頁「小黃紙」(Whampaper)連繫社區,除了經營網上平台,她會定期開設街站,派發每月工作報告。任期走到一半,回顧這些區議員的日常,離不開處理在地事務、分配資源、舉行各種活動⋯⋯借用國際關係的詞彙,即多談低階政治(low politics),與高階政治(high politics )絕緣。這個身位,能讓鄺葆賢達到初衷嗎?

新手上路:社區工作的困難

對鄺葆賢而言,甫上任是最困難的,一切由零開始,要適應工作模式,亦要讓人認識自己並建立信任。「初初選時會畀啲人係噉鬧,所以 keep 住擺街站, keep 住出現,過一排啲街坊反而會關心返自己夠唔夠時間食飯同休息。」鄺相信,儘管時勢很壞,但大家都沒有停止過相信別人,仍在尋覓一個能幫助自己和代市民發聲的人。只是,不少人對他人的觀感往往是直接和主觀,鄺葆賢作為「傘兵」初來乍到之時,總會讓人有一種「存在本身已經好刺眼好政治化」的感覺。鄺葆賢很珍惜每次能與街坊接觸的機會,她不反對辦吃喝玩樂為旨的活動,「其實飲飲食食嘅活動先可以真正聚到人,聚到之後可以點樣利用個活動先係關鍵,唔係同街坊唱幾句K,開心完就算。」藉著不同的活動,鄺總算能與街坊建立關係,除了為街坊提供實際福利,她關注小朋友及學生的身心健康:與小朋友進行試後活動「玩泡泡」、曾舉辦講座與應屆 DSE 考生分享英文口試的應試技巧、在 DSE 放榜前夕,她在 Facebook Page 開 Live 與考生傾談。

在10月尾的萬聖節慶祝活動中,鄺葆賢為街坊化妝應節,亦模仿「一地兩檢」生效後高鐵車站沿線公安執法的情況,諷現實比鬼怪更嚇人。

 

真正的困難,在於衝破現實與理想的差別。鄺葆賢本來打算能藉著做社區工作去推動公民社會發展,期望可以喚起人們的公民意識。例如說到「民主」,不應是有票,然後投完就算。這一個舉動對於選民有甚麼別的意義?對於一個廣義上代表自己的人,應如何去監察?當然,事實是很多人都不太清楚自己作為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對政治不聞不問。「就好似我哋開街站,講一地兩檢,其實支持同反對嘅人,係遠遠少過唔知道嘅人。」政治冷感,可以有千百個理由,但關注政治亦可以源於一個很簡單、直接的原因:對所在地的喜愛。鄺葆賢認為由地區出發,引起街坊對周遭事件的關心,能讓人們認識自己地方的歷史。「我哋嘅認同感唔係因為自己比人哋好啲,而係要建基於對自己地方嘅感情⋯⋯出於認識咗呢個地方之後,仍然希望令佢變好嘅心志。」鄺葆賢曾帶領紅磡導賞團,讓街坊認識黃埔作為船塢的往昔;她又會推動街坊了解周遭地區變遷,如紅磡和土瓜灣區域有不少重建計劃,也許已進行中,或是如箭在弦,鄺認為她應引導市民了解這些社區面對的問題:居民會否只是「人球」被拋到另一個地方?原址是否注定成為新式豪宅,逃不過「士紳化」的命運?

「我哋嘅認同感唔係因為自己比人哋好啲,而係要建基於對自己地方嘅感情⋯⋯出於認識咗呢個地方之後,仍然希望令佢變好嘅心志。」

鄺葆賢想做的事確是有別於一般我們對區議員常務的理解。但是,提升公民意識之餘,提供「蛇齋餅糉」和製作「長輩圖」是必不可少。鄺坦言要處理不少行政事務,亦有不少未必是自己心甘情願去做的雜務。作為區議員,她要列席不同會議、處理大小個案、舉辦聯誼活動及旅行團、大時大節製作「長輩圖」祝賀街坊等等。

值得嗎?筆者好奇,當現實與理想的落差如此大,這工作能否讓她達到預期目標?

鄺葆賢認為做地區工作,終究與人接觸是關鍵的。青年人與中年/老年一輩並非必然地水火不容,擔當區議員令她有不少時間與不同人溝通,面對面的交流讓對方認識自己,反而有助建立互信,改變他們因媒體報導渲染下而生的固有觀念。我哋未必會培育到一班好勇嘅師奶阿叔同我哋一齊打仗,但至少背後會少一個人指責你。」再者,舉辦以玩樂為目的的活動時,鄺葆賢會藉以滲入公民意識。誠然,做地區工作預期不會有即時性的果效,但這樣的深耕細作才是最能解決表面的對立和矛盾。

青年人與中年/老年一輩並非必然地水火不容,擔當區議員令她有不少時間與不同人溝通,面對面的交流讓對方認識自己,反而有助建立互信,改變他們因媒體報導渲染下而生的固有觀念。我哋未必會培育到一班好勇嘅師奶阿叔同我哋一齊打仗,但至少背後會少一個人指責你。」

只想終日「攤沙發」,在後排做鍵盤戰士,如今卻走到前線

鄺葆賢笑稱自己一直都不是一個乖的模範學生,在競選特首提委時亦不是以一個專業醫生的常態出選。自己雖不算循規蹈矩之人,但又是否一個「離經叛道」的人?她說,又未覺得自己真的本性事事抗衡,走出來,或不得已,或時勢使然。「本來只係想喺後排,我做keyboard fighter,碌下 Facebook 㗎咋嘛!但當見到前面嘅人愈嚟愈少,可能因為失望而行開咗陣,可能係迫不得已⋯⋯」全職醫生作為區議員,委身 4 年時間在一個以往不熟悉的社區,但這一條路,她終究沒有後悔踏上。談到醫生選委時,她看到自己默默為社區工作,推動公民社會的耕耘,其實能在無形間影響他人。鄺笑稱想不到醫生提委選舉能集合 19 個人,「終於整到個細嘅爐出嚟圍下….. 你永遠唔知蝴蝶效應幾時會出現,最緊要嘅係做好自己。」鄺葆賢說。

本土只係其中一個tag,並非等於全部

傘兵也有不同類別,有的傾向泛民傳統思想,有的傾向本土派,鄺葆賢顯然是後者。在新東補選時不諱展示出自己對梁天琦的支持,在特首選舉時鄺亦不怕被「薯粉」指罵,堅持批判捐錢予曾俊華的心態。旗幟鮮明,不畏表態,這些會否為鄺帶來更大阻力,難以讓不同意本土派的人對她產生信任?鄺則表示其實街坊並分不到那麼多派別及廣闊的政治光譜,對不少人而言,純粹是個別事件後得出「後生仔就係衝動」的結論。鄺打趣說,就如一般沒留意韓國流行音樂的人,也分不到甚麼女團,但會知道某幾個有標誌性(iconic)的人。簡而言之,他們會視政治爭議為世代矛盾,是年長一輩對年青一代的不信任多於在意識形態上的差別。

鄺葆賢亦認為情況可以轉變。「要得到佢哋嘅信任,本土又好,民主又好,都只係其中一個tag,我哋仲可以透過其他方法去贏得佢哋嘅支持。」誠然,建制派雖在地區部實了不少樁腳,有著一定的組織票,但在此以外有真心的游離票,這些選民是真誠希望有一名能協助建立社區的議員。「所以要畀到人睇到就算支持本土,都會認真地做好每樣事,勤於處理社區民生問題,你點對人哋,人哋係會知道。」

不只是在區議會層面,在理念一致的醫生團體中,都存在著「世代矛盾」。不少資深醫生是泛民主派的忠實支持者,對本土青年的想法,如主張不悼念六四的言論大惑不解。鄺葆賢相信雙方之間需要築橋,找到共通點,「例如會同佢哋解釋返,個情況就如我哋要接受將來嘅人對928冇咁大感受,唔同我哋呢代人嘅切膚之痛,六四都係一樣。」屬於一個特定時空下的「感受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s),即群體的整體情感是出於當下所體會的,後人大抵只能透過影片去認識此事,自然沒那麼深切的情感。「其實雙方喺網上爭執得火紅火綠,勢不兩立噉,但大家都係一樣,唔想情況變差:老一輩見過五、六十年代香港社會環境有幾差,想 status quo,留住依家有嘅嘢;而年青人都係噉諗,只係知道冇可能,所以希望可以阻止情況變壞。」作為橋樑角色,鄺會解釋清楚青年人的想法讓那些醫生明白,以及多作類比,令他們理解到社會也有在「變壞」;看似進步,其實亦有倒退,如現在被提倡的共居概念,放諸香港反而帶出了城市的房屋問題有多嚴重。

期望更多人成立社區組織、連結網絡、壯大公民社會

一個健康的公民社會,不應仗著某某一隅之力去支撐起;一場運動,或一個範型轉移的形成,不可能是一蹴而就。區選層面言之,青年人前仆後繼地接力甚為重要。但是,與鄺葆賢立場和理念相近的人會走出來嗎?「做地區工作,個人要付出嘅cost其實唔細,一日半日搞個活動當然冇問題,但每個星期兩三次擺街站,亦要做唔少瑣碎事務,對非全職區議員嚟講負荷唔細。」理想中當然是有人投身社區發展,但事實上沒太多人能付上 4 年的時間一心一意為地區服務。鄺認為另一具可持續性的方法,是人們會自行成立地區組織,針對議題行動,區議員則作為分配社區資源和提供建議的角色,「就算係在職人士都可以做下社區工作,夾少少錢印 handbill 、租迷你倉,唔少社區組織都做緊呢啲嘢。」不過,開業容易守業難,也許是缺乏資源和人脈,過去不少社區組織在「傘後春筍」般冒起,卻未能持之以恆,最後不了了之。

本土未來

對於本土派陷入困境,被強權千方百計打壓,抗爭者鎯鐺入獄,又好像後繼無人,我們能如何面對這局面?

「其實依家有幾低啫?你都冇真係高過。」鄺葆賢認為,本土派以往聲勢浩大,是因為壓迫夠大,但這「高峰」不可能長久。本土派作為一個新興勢力,更要學習謙卑與人相處。「點劃一個圈去界定本土派?自稱本土嘅人,有花幾多時間去支持香港文化,例如港產片同港足?」鄺指出,我們一直都未能好好定義何謂本土,而街坊更是不會辨別出誰是本土誰是自決⋯⋯「反而要行動證明,讓人見到活生生,實在嘅本土派青年係一個點樣嘅人。」鄺葆賢比其他人樂觀在於,她相信就算是「藍絲」,都是有可能改變的。「大家嘅生活都係受壓迫⋯⋯我哋更要 show 到比佢地知後生仔點諗。」鄺又補充,行動上支持香港不是出於一種盲目的香港情懷,對於質素差的本土小店和產物,批評亦無不可。

後記

地區工作繁瑣,但若然無人牽頭,無人接棒,則繼續眼睜睜看著保皇黨掌控選區,部署其勢力。民意從來都不是理性和絕對——可被改變,可被塑造,可被看作籌碼和工具⋯⋯這不是指那些將選民視為選票是合理,而是要帶出,多年來那些黨派以「著數」作為連繫市民的策略行之有效我們或會對其所作所為嗤之以鼻,但現實政治就是如此。這是一場長期角力戰,本土派不能再自居邊緣,而是主動奪取在民間的影響力,從而深化公民社會的力量。

#本土派只是其中一個tag  #仲有其他tag可以令你得到人哋嘅信任 #小黃紙 #鄺葆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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