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專題社會文化置頂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 Undergrad, H.K.U.S.U.

【離經叛道 3 】改寫遊戲規則 紙媒絕處逢生——專訪《Breakazine》總編輯山地

2017 年 11 月 26 日

訪、文/蔡君穎

 

香港,可被喻作甚麼呢?西西說這是一座浮城,My Little Airport 說香港是個大商場,遊客眼中這是一顆東方之珠。早前,有一名連登網民道出了一個最精準最貼切的比喻,指今時今日的香港,實是一場遊戲 ——

依家嘅香港根本係一局已經玩左三個鐘嘅大富翁

帖子獲得 5000 多個正評及多個媒體轉載。

無獨有偶,《Breakazine》 在 10 月出版的最新一期題為《game is not over 重設香港的遊戲規則》,指出今天的香港,委實就是一場場遊戲:像東南西北,有著永恆和僵化的套路和教條;似層層疊,虛擬的核心價值是築起空洞城市的積木;如鬥獸棋,強調階級之別促成一條牢不可破的食物鏈。

若我們已進入了不能退場的遊戲,又未到能將之推倒重來的時刻,那麼我們可以怎樣裝備自己?如果愈來愈多人不甘於順從不公平的遊戲規則,敢於去挑戰它的本質,我們有沒有可能減少遊戲的輸家,或是消弭勝方與敗方的距離,更甚是達到雙贏局面?

《Breakazine》 總編輯山地

 

山地:「唔甘心喺香港,冇一本能梳理社會問題嘅雜誌。」

《Breakazine》已出版 8 年,在便利商店和各大書店中均有發售,老實說在充斥各種各樣雜誌的報架上,它可謂是毫不起眼。沒有《號外》般突出的外型設計,沒有娛樂雜誌般「Juicy」的花邊新聞封面作招徠,也沒有《100毛》吸睛的「抽水」主題,令《Breakazine》 的知名度遠不及其他本地雜誌。一直以「慢媒體」自居,先是雙月刊,第 50 期後以季刊( 3個月)方式再出發,《Breakazine》與追求便捷和速食文化的城市格格不入,它旨在全面地探索一個主題,透過訪問及不同文章剖析議題。

在變遷不斷的社會中 摸著石頭過河

總編輯李玉霞(山地)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女士,予人感覺像一名老師或是傳道人。原來她在加入《Breakazine》前當真在教育機構工作,其後轉行做記者和任職《Breakazine》編輯,參與創刊與今的編採工作,並擔任了書誌舵手餘 4 年,風高浪急之際,見證香港社會及經歷書誌發展的起起跌跌。「《Breakazine》係因新高中通識科而出現,本來期望搞一本有教育意義嘅通識雜誌。」山地表示實不願令書誌成為應試教材,故在創刊三年後作出新轉變,由第 17 期《顛覆分子》再定位,檢視 80 後和 90 後青年所經歷的香港;自第 23 期《不事生產》起,《Breakazine》的形狀正式由正方形轉作長方形,亦象徵他們在內容深度上的大變革,其主要對象亦由高中生轉為大專生,或是他們稱為渴求深入認識社會的「諗青」。

雨傘運動後,各人都在尋覓走下去的方向,《Breakazine》亦然。他們先是推出多期以政治為題,深入分析當今時局的問題所在為旨;2016年,談及沉重的政治議題後,他們決定由喧囂回到平靜。書誌探索了每個人在生活中必定要面對的事:垃圾、工作、水;生命中必然要處理的事:情緒、安息、失敗。這並非為迎合讀者而刻意去政治化,他們相信不用每次直稱政治,而是勘察「生活中的政治」。第 51 期,他們又作了革新 —— 去掉《Breakazine》後的「!」,一改Logo,說讓「B」崩去一角,正要表達其不甘常態的想法,矢志為香港未來尋找更多可能性。

 

 

 

 

 

《Breakazine》的 50 期刊物,過程中有過數次編輯方向及設計上的改變。圖為第 50 期《仆直》p.84 – 85。

「fail better」的 8 年 不易走過

《Breakazine》定位作「書誌」,介乎書與雜誌之間,編輯團隊從不「跑新聞」,時效性不是刊物的重點;他們往往著眼沉澱當刻的問題,梳理大眾面對社會時的思緒。

在第 50 期《仆直》中,他們自嘲書誌是失敗品,多年來贏得口牌卻敗了銷量。探討社會時政的代價實不菲,「初期一直支持我哋運作嘅 sponsor 喺 2014 年之後就冇再捐款,因為畢竟講太多政治好敏感。」山地又憶述書誌在出版《平行時空》後售量一直下降,《七宗罪》談及法治和政治,更是成了「壓倉」之冠,2015年銷售下跌了一半,「俾讀者話下下都講政治咁沉重」。《失語時代,文字沉默革命》被指「反政府」,但當他們嘗試以理論出發,梳理大大小小的政治問題時,又會被說成「左膠」。

堅持道出想說的,注定不能討好每一個讀者,但如何在談論政治與考量市場需要之間取平衡,又是一道難題。

山地坦言過去曾想過離開,特別是捱過了 2015 年的低潮期,在營運的困難重重下,及面對整個社會氣候實是令人沮喪不已。後來,她請教前《號外》總編輯、台灣資深傳媒人張鐵志,亟欲了解如何能像台灣那樣有著不少具文化氣息的雜誌。張告訴她:「甚麼人做甚麼雜誌。」——當下的香港人注定是沉重和嚴肅,既時代使然,也許能這方向發展,才是香港社會真正需要的雜誌。

於是,編輯們嘗試回到原點,如由問一些根本的問題(radical question)出發,我們現在擁有甚麼,希望達到的是什麼,所有常用字詞的本義是甚麼⋯⋯他們亦意識到,其實很多立場和前設都是可以拆去,關鍵在於我們敢不敢去發問和質疑。山地引用訪問羅永生時的內容,帶出提問根本性問題的重要性:「譬如說當我哋話失去咗法治時,其實要諗返一開始我哋就冇爭取過,呢啲價值被賜予,而且由一啲專業團體為我哋把關,但係佢哋有進步性亦存在保守性。」

不斷提問「radical question」, 縱然引導出的答案未必是出口,期望這能帶來一點點啟示。

另外,《Breakazine》在解讀議題時,不時會加入學術理論,如引用社會學家哈巴馬斯(Jürgen Habermas)去看「公共論域」、政治理論家穆芙(Chantal Mouffe)去看政治的差異與權力關係的不對等、哲學家休維爾(Stephane Chauvier)的理論去理解「何謂遊戲」⋯⋯善用概念和學術理論去看社會,他們認為,用上 2 至 3 個月時間籌備的刊物,需具有一定的深度,才值得以文字承載。

我一直在想,紙媒是一個怎樣的空間?紙媒是沉澱的空間。

紙本媒體,係時候「摺埋」?

本年 8 月,突破機構在誠品書店舉行了名為「為香港雜誌仆出直路?」的本地雜誌人對談,並邀得《號外》主編鄧烱榕、《字花》編輯李日康、《大人》總編陳曉蕾與《Breakazine》總編輯山地和編輯顧問梁柏堅討論今天紙媒的出路。他們分享了各自在紙本經營上的挑戰,異口同聲認為紙媒生存不容易。山地堅持「紙媒是一個沉澱的空間」,讓人再次對社會有好奇心;在數位時代,她堅信這社會需要一本能幫助港人爬梳問題,為香港定位的書誌,「唔甘心香港冇一本能梳理社會問題嘅雜誌,唔通想關心時政議題,想了解下發生緊咩事,只能睇亞洲周刊同 times 呢類非本地主導嘅刊物?」山地認為,正因社會變得太快,更需要一本主打慢新聞(slow journalism)的媒體,以沉澱和整理知識。在《速食新聞》中,他們自我反思媒體的價值,採訪各地從事慢新聞的媒體人:香港《端傳媒》、台灣《眉角》雜誌、英國《Delayed Gratification》雜誌,更是確立紙本媒體的存在,正正是「knowledge packing」的功用。

在數位時代,她堅信這社會需要一本能幫助港人爬梳問題,為香港定位的書誌,「唔甘心香港冇一本能梳理社會問題嘅雜誌,唔通想關心時政議題,想了解下發生緊咩事,只能睇亞洲周刊同 times 呢類非本地主導嘅刊物?」

在新的時代,歷史的轉角,紙本媒體若要擺脫步入夕陽行業的命運,是時候一改舊有方程式。正如《Breakazine》轉型為季刊後,冀能讓書刊作為基礎,由紙本成為文本,再透過活動和社會實驗等深化探討的主題,連繫讀者網絡;又如《大人》總編輯陳曉蕾指出,月刊旨在於探討健康問題的大框架下,促成公民社會的力量,連結民間組織、專業團體、商界等,並定期舉辦讀書會、組織活動及行動。未來的雜誌,不會再局限於單向地提供資訊,而是讓編者與讀者乃至社會有雙向溝通,互動的基礎。

後記

「假如你想害一個人,就勸他去辦雜誌!」 是一句在媒體和出版界流傳已久的笑話。

經過了解各以社會時政和文化為主軸的本地紙本雜誌是如何運作,並結合筆者個人作為編輯的經驗,我會說這是「駁唔到」;特別在這個人們看面書多於看書,閱讀娛樂雜誌多於文化雜誌的世代。

老實說,訪問山地,藉此介紹《Breakazine》,多少是出於「私心」。筆者自初中接觸過這本書誌,在它轉「形」後成為訂戶至今,從中得到不少啟發,更是不甘如斯有心的刊物得不到更多人關注及支持。

讀畢這文,你可能會問,不過是辦書誌而已,且是這般「左膠」式大談理論,對議題抽絲剝繭的溫和手法,哪裡是「離經叛道」?我會說,正是他們默默對抗著主流價值觀和傳媒生態的做法,堅持和不屈服的精神令人敬重。整個編輯團體讓我看到的,是那份作為傳媒人的使命感,在背負著銷量危機、影響公司形象、社會壓力時,仍敢於為時而著,這正是筆耕者應有的風骨。真的,辦刊物不易(學苑編輯深表同意),譬如說在構思主題時總是難以取捨,「編輯希望讓讀者知道的」及「讀者真正感興趣的」往往是兩碼子的事。而他們須在市場生存,面對著更為切身的問題——「資金」,既希望在不依賴廣告下持續營運書誌,不將價錢定得過高(一期《Breakazine》售 45 元,成本價為 120 元),又是一道難關。

媒體的路不易走,山地亦坦言再將媒體的步伐放慢,多少是「意味著在貨架上消失」;《Breakazine》也好,其他本地文化藝術雜誌也好,其實最需要是大眾的支持。

在這場大富翁,我們被迫成為玩家,政策和市場運作總不惠及我們,表面上是處劣勢;但,我們更要相信文字和知識的力量。無疑,財富和土地傾向了部分人,但人力作為資源,知識航引新方向,處於下風的人仍有轉機。守著書寫的空間,讓知識得以盛載亦是今天我們的要務。唯有相信只要繼續寫,有一天我們能改寫整個局面,譜寫對每一個人都公正的新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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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1 月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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