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時事政治獨立風潮,從未止息置頂

【獨立風潮,從未止息2】公投雜記:我在加泰隆尼亞現場

2017 年 11 月 25 日

月前偶然看到加泰隆尼亞民族日的報導[1],巴塞隆拿萬人空巷、旗幟飛揚的景像深印腦海,又悉知加泰獨立的公投如箭在弦。今年我正在愛丁堡交換,近水樓台,也打起了見證歷史的念頭。

加泰政府表示他們沈默已經太久了,是次公投得自治區議會撐腰,沒有法定人數,只要符合多數決原則,則48小時內單方面宣佈獨立,說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雙手。看似熱血,但是思忖良久,始終擔心世局動盪,易生亂子,或者政府封鎖邊境,旅客滯留外地,我縱其想像。請教相熟友人的意見,他們熱切提醒我萬事注意,不要投宿市中心,宿舂糧,多看新聞,除了一位學苑苑友草草留下「記得投稿」四字。後來想到記者要出境應該不會被刁難,又看到機票數目如常減少,終於放了點心。感激父母體諒我的好奇和任性,連番答允了雙親會定時報平安後,我匆匆買了飛往南國的機票,也如是投了稿,但我打趣說,不要期待收到像《向加泰隆尼亞致敬》的鉅作。

十月一日清晨,航班一貫的滿座,身邊的商務客如常打著呵欠,頻繁穿梭申根境內。入境時邊境人員問我何事到來,我說旅遊,他皺起眉頭,打量了我兩眼,不知是暗嘲我懵然不知當前時勢,抑或疑心這個香港小伙子圖謀不軌,想到幾位蘇格蘭籍監票員數小時前被拒入境,我暗中捏一把冷汗。未幾,他熟練地在護照蓋章,我也順利入境。剛聞說有老百姓在票站遭軍警暴力對待,巴塞隆拿機場的旅客熙來攘往,馬照跑,舞照跳,一切正常得詭異。

大概馬德里政府的態度愈是強硬,愈要應對從容:在外人眼中,公投只是一場異見人士欲求未滿引發的小風波,在健康活潑的公民社會中,再也正常不過。出遊倉卒,我也沒計劃在第一天跑甚麼景點,只知是來看公投。我在機場附近買了通用的回數券,搭乘上便宜的近郊火車。火車蜿蜒開往市中心,我看著窗外飛過個個工廠,白煙裊裊升起,忽爾想到人民的生計。加泰隆尼亞的工業發展蓬勃,富裕有如香江,不難想像,總會有人在爭取當家作主的道上,掙扎於投鼠與忌器間,人非草木,厭惡泥漿摔角,良有以也。但願沒能行前的人,始終懷著對無權者的憐憫,莫要落井下石。

我對巴塞隆拿的地理可說毫無認識,只見在地鐵路線圖上,加泰隆尼亞廣場(Plaça de Catalunya)醒目地坐落城市中心,路線向外放射。顧名思義,任何加獨示威倘若不經此地,難道跑去西班牙廣場(Plaça d’Espanya)嗎?我如是想,便決定一探此地。抵達後,偌大的廣場中只見疏落的統派示威者,高唱國歌,揮舞西班牙國旗,與在旁佈防的大批警察,以及盤旋不去的直升機形成滑稽的對比。我心下恍然,獨派支持者應忙著看守票站,確保公投公平順利,叫人無可指摘,才沒有叫口號的閒情逸致吧。

票站外的掌聲

和我搭話的老先生

道旁按兵不動的警察

城市的風景

蘭布拉大道的優雅

我隨便拍了些照,紀錄我對公投日的第一印象,然後沿名滿天下的蘭布拉大道(La Rambla)下行,尋找票站的影縱。蘭布拉大道與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齊名,建築、商店、露天茶座、林蔭、表演者,建構出悠閒星期日該有的光景,霏霏霪雨不減其雅緻。大道兩旁的陽台掛著鮮艷奪目的獨立星旗,以及宣傳公投的「Si」 旗幟,騰紅酣綠,五彩斑斕。道上一個中年漢神情肅穆,雙手負後自縛,嘴巴被膠帶封上,佇立在一個箱子上。箱子上寫著「No es una bomba, es una urna」,上款是Rajoy,即西班牙首相拉霍伊。句子翻譯作中文是「這不是炸彈,只是票箱」,控訴西班牙政府日前突襲公投票站,沒收票箱,大費周章以反恐手段噤民之聲。遊客好奇地指點比劃,政治正確地輕聲談論,以示尊重。我有點羨慕他們,可以純粹地鑑賞行為藝術,考察連串戲劇般的事件,好似翻翻歷史書,然而香港人近年所受的屈辱:參選確認書、年宵審查、取消議員資格種種,纍纍掛在心中揮之不去。我也不想多看,徑步前行。

「不是炸彈,只是票箱!」

我跟隨網上消息,來到附近一個票站,發現其早在公投日前已關閉。電話不絕推送著有關公投的即時新聞:加泰地方警察被全國警察取締、有學校票站爆發流血衝突、消防員奮身分隔警民,我卻似是活在平行時空。我想找個公投現場看看,官方網站卻不堪政府駭客的攻擊,沒有運作。幸好不久後在社交網站上看到一條地圖連結,是加泰人民自發即時更新的票站資訊,務求讓最多人能及時參與。

少頃,我來到了一個藝術中心,門外被群眾包圍守護,他們為每一位投完票的人鼓掌歡呼。我探頭觀望,旁邊一位老先生忍不住問道:「年輕人,你知道這裡發生甚麼事嗎?」我簡單介紹,說我來自香港,目前在愛丁堡唸書,是特意來看公投的。他心下疑惑,問我香港是哪裡,我愣住不懂回應。我不敢責怪別人孤陋寡聞,或許我也誤信了常識課本中「東方之珠」、「紐倫港」等美號,才托大以為香港可以以城為邦,或許可以像新加坡般一枝獨秀?後來我耐心述說香港近年的景況,他也熱情地介紹加泰隆尼亞,反正和專題報導沒多大分別,在此不贅。話說回來,不是說獅城便是榜樣,她實在沒有民主,也有資本主義後遺的民生問題,但至少能自主。海水化淡、電子道路收費等都是務實的政策,不似香港一些從政者打著民生的旗號摒棄民主,卻顧左右而言他,結果將市民的訴求捲入官僚政治的洪流中。說到底,這都是來自北國的政治任務罷了。我不敢想像,因管理不善而在全球廉潔、法治、經濟自由度排名榜節節下跌的香港,數十年後還能憑甚麼讓港人自傲,遑論稱譽國際等虛名了。總之我曾心下苦澀。

民眾抗議拉霍伊政府暴力打壓公投,以及拒絕承認公投結果

熱情的民眾見筆者拿著相機,縱使素不相識,仍請求拍照留念

國思

後來我又走訪了幾個票站,都不乏嚴陣以待的人民。譬如有一輛巡邏中的警車駛過街口,便遭群眾包圍,進退維谷,後來費了不少功夫,才被人民高舉雙手,和平地請走。我猜警方若非有十足把握,也不敢隻身掃蕩。下午我到了旅舍安頓,小歇片刻,整理拍過的照。到了傍晚,票站地圖上的綠點愈見疏落,紅點在依稀相若的位置浮現,局勢又隨天色變化,我再度起行。凱旋門附近的一個票站人山人海,人民像傷口中的白血細胞,溢出到附近的街口,和冷清的名勝不成比例。老人、情侶、父子和好友,飛快地咕噥著一種語言,不安地討論漫長的一日。忽然大家都打住了,有人開始低吟淺唱,溫柔的歌聲敲破寂靜,如怨如慕;轉折至副歌時,愈發多人加入,小調頓挫間漸露滄涼沈雄,唱的是加泰隆尼亞的國歌,時間是晚上八點正,公投結束。

我順著人流,流動到加泰隆尼亞廣場,廣場已被人民填滿。他們等待著自治區政府開票,不意外地,星旗在半空飄動,就如數星期前民族日一般,如幻似真的人文面貌衝擊心靈,叫鍾愛攝影的我心如鹿撞。不過,當中也有一些蘇格蘭國旗、零星的魁北克省旗,還有其他獨立運動的旗幟,我卻喊不出名來。不久之前我才怨懟香港不夠有名,現在卻自打嘴巴,我有點心虛。我又想起飛機鄰座的老太太,我在航程間跟她聊看公投的事,談到獨立,她拋下一句「and so does Scotland.」。說來慚愧,我在蘇格蘭唸了兩個月書,獨立運動除了在網上知了個大概,在現實的秋毫中,卻看不出其所以然。我想,是我的洞察力不夠吧!我和政治、歷史無緣,只道天資如此,但不能貫徹做人的原則,實在難過。我頭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我渴望我的眼光可以廣闊一點,好了解多點世間的壓迫和苦難;也求有更厚道的心靈,有大庇天下義士俱歡顏的胸懷。願我記得努力。

大銀幕回顧一天的新聞,台上的人輪流發言,一時沈鬱肅穆,一時慷慨激昂,群眾議論紛紛,臉上陰晴不定。我不懂加泰蘭語,也不能煽情地裝作感受很多。但是在自治區主席普伊格蒙特(Puigdemont)宣佈議案獲大比數通過,加泰隆尼亞取得獨立條件後,狂歡的人民唱起了一首歌。歌曲悠揚悅耳,人民隨之搖曳。我暗暗記下了旋律,回家搜索,發現歌詞也頗有意思,想和讀者分享。L’Estaca一曲作於佛朗哥獨裁西班牙時期,歌頌爭取自由的意志,發表後旋即被廣為傳唱,更得翻譯成多種語言,不談社運圈的調侃,的確和本港的〈海闊天空〉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歌詞講述一對祖孫談論人們被繫在椿柱,活動制於咫尺的事,爺爺教導只有人們團結拉倒椿柱,才能得到自由。當時對抗獨裁的繩索比喻,近年被附會為加泰的分離意志,今天更一語成讖,回頭道破強權的暴力打壓,叫人唏噓。香港人,我們的椿柱又在哪裹呢?

一起說是!

說到〈海闊天空〉,可能令人莞爾,卻讓我想起些事。公投前夕,新聞報導加泰農民將家中的推土機開進首府,令人拍案叫絕。機器在市內要道整齊陣列,鱗次櫛比,為這熱情的城市更添一抹彩虹。有人幽默地在高速公路上下起了棋,說是臨時的邊防機關。或許如普伊格蒙特出走布魯塞爾時的呼籲,加泰人民應「民主和平」地抵抗中央政府的接管,我不敢論斷他們是否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也不了解西方國家早慧的民主意識有否扎根於他們的民族性中,我衷心盼望不合作運動能持之以恆,行動不須升級,德行永遠正確。但是經歷過雨傘一役,我恐懼人民忘記抗爭的本質為權力矛盾,是朝野之間此消彼長,分寸斤兩的計較。一個無恥的政權只談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其他則免,人民若過份拘泥於和平的教條上,恐怕會作繭自縛。歌聲和光環對於這場殘酷的角力,的確不無作用,譬如號召,譬如壯志,但還差脫角的一步,香港是前車之鑒。

世代

十月三日,加泰羅尼亞全國罷工罷課罷市,抗議西班牙暴力打壓公投

在巴塞旅舍的第一晚,我抱著電腦倚在床前,關心明天會否從另一個國度醒來,亦思索國家是何物。人們與周遭的人有著相近的價值觀,願意一同生活,成立政治實體,再也自然不過。他們基於社會契約論(Social contract)交出部分自由,換取人身安全和社會保障。他們雖然和遠方的同胞素未謀面,但會聽一樣的歌,會支持一樣的球隊。他們會為國家的時事政務捏一把汗,又會對同胞的天災人禍展現差序格局式的家國關懷。他們之間不只是利益共同體,更是想像共同體 (Imagined community)。他們分甘同味,休戚與共。歷史源流、血統族裔云云,亦是人為賦與的認同和價值,否則大可以政治哲學的構想一一駁倒,大舉抹煞。正因如此,縈繞黃種人千年的中華民族主義,正如世界立即大同,並無不可,但問題是人們會否幸福。歐盟境內有歐洲懷疑主義(Euroscepticism)和脫歐運動;伊斯蘭國家和西方世界存在不能調和的原則衝突,說回中國,人們珍重自豪的小文化在政治的大風向下飽遭壓迫,部分人想要分離出去,小國寡民自顧自春風沂水,歷史上屢見不鮮,也無可厚非。我想起《笑傲江湖》書中提到五嶽併派的故事,江湖中人能夠消除門戶之見,天下一家,固是好事,但為此摒棄傳承已久的道統,殺傷異見人士的性命,未免可惜。

廣場內的統派示威者

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開首反覆指出,要定義民族主義、國民身份認同,或者國家,是眾所周知地教人頭痛的 (notoriously hard)。因為它們主觀、與時並進、不符合既有哲學框架,甚至是經驗主義的。或許這解釋了為何二戰過去大半世紀,人們仍對民族主義扣上納粹、極右、自私和種族歧視等帽子。暫不論公民民族主義和自由、平等的思想並無衝突,但的而且確,國家曖味地為千百代人類的幸福,提供了最適切的距離。

(黃昱林,香港大學醫學院生物醫學系三年級生,目前在愛丁堡大學交換)

[1]:1714年9月11日巴塞隆拿城破於西班牙王位繼承戰中,此後加泰隆尼亞陷入長年的西班牙集權統治,民族失去自主、加泰蘭語被禁。上世紀佛朗哥獨裁政權倒台,西班牙民主轉型。加泰隆尼亞自治區成立時,定民族日(Diada)於該天,是屬於加泰隆尼亞民族的節日。本年民族日距公投不到一月,根據警方數字,逾一百萬人上街,為公投造勢。撰稿之時,議會網站已遭關閉,無法援引法律文件,憾矣,亦覺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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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1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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