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專題社會文化置頂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 Undergrad, H.K.U.S.U.

【離經叛道 4 】渾身是膽 何以置身濁水——專訪渾水

2017 年 11 月 28 日

訪、文/謝翹聲

 

香港人多少對從事金融業的人嗤之以鼻,但另一邊廂,每年又不斷有人希望走進這大染缸。渾水,在一四年雨傘革命前後偶有投稿網媒,討論香港政治經濟;今天,在介紹他時例必配以「最年輕的上市公司執行董事」的銜頭,貫徹這個都市凡事講成功的性格。而某程度上,編者之所以冒昧訪問,亦多是因為他的「成功」,故戲人者,也難以免俗,都算為一種諷刺。

渾水在訪問完結後叮囑「你可以寫衰我,但一定要好睇」。這裡沒有「炒股首選」、 「中環才俊追女秘訣」或者「金融業大揭密」,但如果讀畢全文只覺得此君無甚了了或極為無趣,一切責任盡歸於己。

誰創造渾水?

「渾水」二字基本上很難聯繫到正面的事,這亦是他當初以此作筆名的理由,因為其文章風格多以「踢爆」為主,正如以擅長揭露有詐騙嫌疑的機構,近月亦多次狙擊不少中國在港之上市公司的渾水(Muddy Waters),加上金融業本身就是一淌渾水, 取此名正符合他的理解。

自言繼承中大經濟遺風「頹」的渾水,畢業前仍未有積極找工作,在教授推薦下進入了法資大行做基金分析員,卻在大半年後不甘寂寞,因為對寫作懷有興趣,尤是關乎 M & A(公司併購)這種牽涉到實際操作的題材,也是出於自己對規則深入瞭解的自信。雨傘革命的爆發令他瞓了兩個月街,寫作卻未曾放下。

寫文章的人少,會寫文章的人更少,而渾水當屬後者。他亦直認自己在金融圈內算是一個異類。要在這行發展,一是平實拾級而上,或者成功需父幹,而他兩者皆非,加上金融業維護建制的本質,注定此人別樹一幟。渾水坦言,金融商業圈子的頂端基本上不會找到與政府不咬弦的人,歸根究底,關係就是一切,而這種關係更是環繞中國建立(英語更特地用上 Guanxi 去指涉),大家最終自自然然就會跪低。若以政治立場區分金融業的人,就只有開明與不開明,但所有人都站在愛國愛黨的陣營內。

渾水未必公然愛國愛黨,但下筆之時自會有所考慮,「經過呢幾年寫文經驗,專欄容許你抽水,甚至乎寫啲較曖昧嘅嘢,我亦都知條界線係邊」。在此環境當前,最令他卻步的是投筆的平台漸多而難以負荷,但儘管如此,他對於《am 730》、《信報》等傳統媒體的專欄仍舊會堅持。

香港這個殼

渾水第一,也是當前唯一一本談金融的書以「殼股」為主題,這些題 材多數隻聞其名而不見其實,畢竟觸及的範圍既廣且秘,何故仍會蹚 進這渾水?「市面普遍掛上金融、商業類型嘅書只會教人讀圖表,例 不如寫啲較有公共性的話題」。這玩意之所以變得公共,與中國因素 難以撇清關係,「一係由金融統戰角度出發,中國可以借此收購更多 香港上市公司;其二係滿足中國內部『走資』,因資金出走歐美麻煩 過香港好多,而『殼』本身對他們嚟講亦有保值之用;其三,同樣係 走資,不過只要中國公司在香港上市,那怕你被抄家甚至好似如國美 王光裕坐監,依然可以控制旗下資產,保障自己。」

中國資本介入香港市場是無可避免,也難免令人聯想到對經濟穩定的憂慮,但對渾水來說,「香港嘅體制相對穩定,有一定程度嘅保障,反而市場萎縮先令人更擔心。呢個危機源自太多奇怪及嚴格嘅規則加諸喺香港市場,就算當中好多內容都係希望防止香港受部分中國資金欺騙。但作為一個經濟右翼,咁做係矯枉過正甚至去到嘗試喺香港應用中國體制,例如之前提出過嘅推行股票實名制。」

 

本地大鱷又如何看待這改變?有趣地,作為既得利益者,他們應反抗這 些制度變更,但同時,他們很重視「背後的朋友」意見,尤其關注這些更改是具政治意義還是純粹官僚意思。所以每當有任何金融上的議題浮現,他們都要摸底,如沒有特別任務,便會群起反抗,反之亦然。束縛如此多,加上中資的進駐,港資的退場是否不可逆轉?對於一些舊大鱷而言,或者這改變仍未有大影響,但渾水坦言,「依家過百億嘅刁(deal)已經唔輪到我地食,變相只可以參與啲幾億殼或金主,但有朝隨時連呢種功能都冇埋,因為越嚟越多中國證券行會自己做埋,就好似地產業近年慢慢俾人取代,可能過多十幾年,我自己都會『收皮』。

既然如此,香港還有甚麼本錢?渾水認為本地的二手市場(Secondary market)仍有一定叫價能力,但實際上,今日餘下的就可能只有「香港」這個品牌的剩餘價值。當然,雙邊的差距不純然出於能力,對創投的發展及我們掛在嘴邊的政治都是構成這差異的原因,最少在二手市場的運作,香港不一定差於中國。

如後看待金融發展落後

到現在香港只有一間 GoGoVan 勉強叫做獨角獸(即值十億美元以上的創業公司,莫論 GoGoVan 似是被中國公司吞併的格局),香港在商業的發展彷彿停留在九十年代。渾水相信,這種滯後多少與香港未有渠道,將青年想法付諸實行有關。在香港,八大院校資金大部分要靠教資會,相反,如哈佛和耶魯,兩校本身有基金支援這些創投工作,由大學主導生態,甚至基金本身已儼如金融莊家。在中國亦然,北大清華等將大學視為企業或基金營運的校企模式的成功,當中滲著黨國體制,而這些大學控股在香港亦有一定影響力,如紫光、同方友友甚至直接掛上北大名銜的股票。香港的大學缺乏基本的財政獨立,注定難以逃出教資會的控制。

Fintech 又是另一樣今天經常談及的金融產品, 但香港這廿年除八達通外,幾近沒有任何較突破的產品,渾水認為,這與香港市場背景不可分割,他補充「好多地方發展 Fintech 都係由 tech 主導,正如中國會由阿里巴巴發展支付寶而唔會係由幾間國有銀行去做。但喺香港,普遍大型金融機構冇呢個誘因發展,雖然匯豐早前推出『PayMe』做支付用途,但都落後其他地方十幾年。」

筆者悲觀地問到,在政府對創投等新興市場無甚瞭解甚至打擊下,香港如果想發展,是否只能「北望神州」?渾水提到香港其實有不少隱 形有錢人,當然不一定募資到 Series B 或 C 的級數,但對於一間初成立的公司,要尋找天使投資人,三、四十萬元仍會找到人願意投資,但要去到上市的階段,就可能要靠中國的資金完成。再加上,香港很多時只能提供資金,但人才、技術大多欠奉,正如當年李澤楷當年亦曾為騰訊早期投資者,但最後也未有等到上市就已離場。

舉步維艱 本土獨派如何立身

香港這個市場尚且漸漸萎縮或被外國侵吞,政治叫價能力甚低的本土以至獨派所有的空間更是少之有少。事實上,資金確實會左右到大局,但錢從何來?「如果你好似 100 毛噉行『塘水滾塘魚』路線,無視中國市場,當然係可以啦。」另外渾水又希望香港能善用其曖昧面貌,「好似港人成立嘅 9gag,或者係 Lifehack, 呢類公司嘅行銷方式包裝到自己唔係一間香港公司,而今日香港優勢之處在於同歐美等地仍有一定聯繫。」

說到底,「香港由所謂小漁村開始,就經已扮演一個『買辦』角色」,渾水的理解或與認識香港歷史的人的認知相近,香港能做的,就是取兩家之利,如韋小寶般生存,儘管有天這角色也可能會慢慢被淡化,但仍會有存在價值。同時他覺得不應介懷賺誰的錢,「就好似杜汶澤幾年前喺 MyRadio 講到俾人質疑去中國搵錢,佢話真係夠膽嘅,係應該一邊賺你錢,一邊插你,所以大家唔應該太驚賺中國人錢。雖然你話杜汶澤依家俾中國封殺,但佢又可以喺東南亞撈返起。」

從本土和獨派受資金所限引伸,渾水又談到自己與筆者所處的世代差異(即使同為九十後)。他認為,他們受所到的政治啟蒙多少有出入,初中時目睹零三七一倒董成功,或是一二年反國教階段性勝利。相反,屬於筆者一代的雨革以至是魚蛋革命均是失敗收場,這種挫敗或令到犬儒心理更見普及。

與此同時,他亦支持本土年青人的行動,如游梁二人捲入的宣誓風波,即使他清楚當中的極大爭議。他明言,自己的支持與練乙錚先生在《氣短集》最後一篇談到對年青人的「護短」[1] 相近,又希望最少在三十五歲前,都能堅持到這份支持。

同屬年青一輩,可以出現如梁天琦願為社會付出的人,也可以有很多在商科讀書而不問世事的同儕(筆者是其一)。渾水覺得讀這些科目的人只懂搵錢,而且非常合理,但可笑的是,「佢哋賺嘅,都唔係大錢,呢四、五年訓練只係容許佢地成為體制嘅螺絲,但可悲嘅係,佢哋好有機會賺到比普通人多少少嘅錢,犧牲嘅卻比人哋更加多。

鶴立雞群 渾水無阻蛟龍騰

「咁出色嘅人,無論喺邊度,就好似漆黑中嘅螢火蟲一樣,咁鮮明咁出眾。」渾水是否一個出色的人我不敢妄下判斷,但他的「敢言」卻在這主流站在高牆一方的圈子面前顯得格格不 入。如果回望他的專欄,不難看見文字滲著其反建制而且諷刺的本質,那怕拿捏到主流傳媒的底線,但他坦言曾有人透過中間人希望他不再表達政治立場。「想叫我收聲唔係問題,但有冇著數先?」,一個何其「中環」的答案。現在看來,他沒有理會,對方也沒有進一步行動,事情就此不了了之,但若果有天我們不再看到渾水在專欄上討論政治,原因亦可略知一二。

引渾水去年其中一篇專欄所言,「當你沒有當家作主的覺悟,一係就走,一係就留」,留與走,是無可避免的問題。「依家嘅我有能力走去台灣而且過個幾 decent 嘅生活」, 但我們可見,今天的他或仍未有此打算。走需要本錢,留低亦然,渾水可曾希望更上一層樓?他認為,香港上一個 game-changer 是黎智英,即使未必很多人認同他,但實際上他由 Giordano 發跡,去到《蘋果》的確扭轉了香港的生態,就算是王維基,他也有其政協背景, 今天香港,已很難再見有一個能改寫劇本的人。但還會否有下個?

「我希望我會係下個 game-changer。」渾水如是說。

後記

作為一隻(失敗的)商界小精靈,筆者總會羨慕同儕的明確目標,而每當見到自身之不濟,也會啞然失笑。我清楚知道社會不由我去改變,但自欺能成為人中龍鳳,我倒是辦不到;而認為政治與搵錢無關,我更加無法相信。穿梭在中環林立的大廈間,我感受到紙醉金迷的誘惑,也對居於這世外桃源內的人敬而遠之,或者,我身在渾水而不自知,只能期盼有天各人都能擺脫泥濘,自省後選其應走之路。

[1] 練乙錚 氣短集:向讀者說再見 替自己許諾言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70927/2016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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