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專題社會文化置頂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 Undergrad, H.K.U.S.U.

【離經叛道 1 】專訪林子穎(Nora):《地厚天高》唔係講港獨,而係關於梁天琦嘅「青春片」

2017 年 11 月 22 日

文/蔡君穎
訪/蔡君穎、謝翹聲

「從不知天高與地厚 漸學會很多困憂 也試過制度和自由」 – 黃貫中 《十八》

 

《地厚天高》的海報展示一張為人熟悉的臉孔,這個年青人在去年年初一旺角街頭事件後名聲大噪,無人不曉;在新東補選中獲取得 66524 票,為本土派燃起盼望,卻隨之成為政權打壓的重點對象,連參選的資格亦被剝奪。梁天琦,是 2016 年最受矚目的政治明星。然而不論是他的光芒,還是本土派的氣燄,都彷如用火機燃點香煙時的一瞬之光,在短暫的一年間,獨派氣勢如虹地奪得議席和資源,然後看著一切成果化成一縷煙。

她說,這是一個尋常的迷惘青春故事,卻發生在一個不甚尋常的年輕人身上;他說,一年前的自己不過是在劏房中自言自語的病人,一年後卻成了他們口中的英雄。外人眼中的梁天琦或是有著非凡政治魅力(political charisma) 的本土派代表人物,而真正的他,不論是補選前或 DQ 事件後,也不過是一個熱愛著打波和彈結他的普通青年而已;或平凡如你我,他卻是扛起了一個時代的重擔。

由傘運到魚革 同行的 story-teller

《地厚天高》不是前校園電視新聞部總監林子穎(Nora)執導的第一部紀錄片。學苑於去年亦曾訪問過她及其拍攝《未竟之路》時的拍檔黃頌朗(Samuel)(詳見二零一六年四月號《一代人》 扶林人物誌:未竟之路-專訪 OutFocus Productions),了解他們當時製作的想法。兩年過後,見證本土派得勢失勢,她亦已「落莊」數年,這次是基於甚麼原因,驅使她拿起攝錄機跟著梁天琦四出奔走呢?

Nora 憶起自己在任職校園電視時適逢學界醞釀罷課,她先是構思一個關於罷課的故事,後來在佔領旺角期間做新聞報道,深深覺得要以非新聞片的方式紀錄當時的氣氛和感受,便製作了自己的第一部紀錄片——《旺角黑夜》。而《未竟之路》則是一個雨傘運動後的人物故事,攝錄前學生會會長馮敬恩(Billy)和港大學生許彤(Popsy)在運動後的反思。很多事都未能如願進行,尤是是在近年這麼動盪和難料的環境下,激發她的往往不是很宏大的目標,反而是熱切亟欲記下一個個故事的心。

很多事都未能如願進行,尤是是在近年這麼動盪和難料的環境下,激發她的往往不是很宏大的目標,反而是熱切亟欲記下一個個故事的心。

正如製作《旺角黑夜》和《未竟之路》,吸引 Nora 拍攝下來的,正是那份「值得講出嚟」的情懷:「當時我參與天琦喺沙田嘅造勢大會,好感受到在場人士嘅熱情, Feel 到佢哋係真心相信呢份希望,令我好受觸動;就好似嗰時搞罷課噉,見到好多人置身其中時,佢哋嘅故仔同情感其實好值得紀錄低。」 Nora 表示在補選後,梁天琦勢如破竹,本以為他在 9 月選舉中獲勝也將是預料之中。她欲由 5 、 6 月開始,拍下梁的整個當選過程,藉以帶出兩個世代、兩種政治意識形態的對立,見證一場「now or never」,充滿火花和張力的選戰。 Nora 又稱,梁天琦曾自嘲若成功當選自然多了顧忌,或會成為「政棍」,紀錄整個選舉的過程,也就是摘錄底當下他的心路歷程。

隨著時局變化, Nora 沒有拍下一個「世代之爭」、「抗爭者成為『政棍』」的故事,而是一路紀錄下梁為青年新政助選、梁頌恆及游蕙禎被DQ、西環反釋法遊行等等。她並非旨在帶出整個大局的起迭和變革的浪潮,反從第一身視角,聚焦在很個人的畫面,「一開始諗住拍啲好熱血社運青年嘅嘢,但接觸咗天琦,了解多咗佢點樣經歷抑鬱、面對畢業嘅迷惘、現實嘅殘酷等等,更加想拍關於佢嘅故事。」鏡頭面前的梁天琦不是形同在新東選舉論壇時那般雄辯滔滔、氣宇軒昂、自信十足的模樣,而是有點落泊、迷失、頹然⋯⋯是攝者刻意營造一個落難領袖,一個悲劇英雄的形象嗎?非也。在片段中,梁坦率直言自己在補選後得到「好多人夢寐以求嘅嘢」,但其實並不開心,抑鬱之情又如暗湧展現;助選後疲憊不堪,不想再跟別人爭議席,再因競爭結私怨。在他眼中,這些爭鬥「好嘔心」,令他開始不輕易信任別人⋯⋯

「其實天琦係一個好真,好善良嘅人。」 Nora 嘆道。

不盡然是一個旁觀的紀錄者,她與一些本土派人士頗有交情,自己亦是個行動者。目睹相熟的人面對不同程度的壓力,她坦言會痛心:「見到天琦俾人(某大公報記者)打,經歷一波三折最後冇得選,都會唔開心,有時會諗如果自己冷血啲,係咪就可以抽離啲去睇成個過程?」

惘然若失 逐夢不遂 誰沒試過

縱然見證了 2016 年很關鍵的時刻, Nora 選擇不以政治為主軸,而是著重反映梁天琦很個人、軟弱的一面。她認為最能打動人的,往往就是道出每個人在生命中皆可能面對的挫折。

縱然見證了 2016 年很關鍵的時刻, Nora 選擇不以政治為主軸,而是著重反映梁天琦很個人、軟弱的一面。她認為最能打動人的,往往就是道出每個人在生命中皆可能面對的挫折:「講本土、港獨,係呢幾年嘅重點;但講到一個人對未來嘅抉擇,佢點樣 realize 到世界好黑暗,面對夢想落空⋯⋯呢啲係好 universal 嘅事。」他成為鎂光燈下的政治明星,也做了被諷「時代革命去咗邊」(即批評梁在選舉後赴美讀書,漠視在港抗爭者)的「過街老鼠」,底蘊也不過是道出了每個人可能會遇上的挫敗和迷茫。

‘Lost in the fumes’ —— 煙的象徵

片中包括不少梁天琦悵然點煙的畫面。還記得新東補選後網絡流傳一張梁的食煙照,引起網上討論,有人表示對其煙民形象感失望——他們竟要求一個涉足政治這淌渾水的人如聖人般高潔。《地厚天高》正正是把梁天琦的真實面,完全、自然地流露於人前。 Nora 認為,每當梁吸煙時,正反映他心有所思,並希望能在不快中抽離一下,放鬆一下。她在剪接片段時刻意讓煙成為 visual symbol ,欲透過他一吸一呼的鏡頭,讓觀眾理解到其複雜的情緒。彷彿整齣作品彌漫著揮之不散的煙霧,以喻不少青年人乃至整個香港迷霧茫茫的前路。

她在剪接片段時,刻意讓煙成為 visual symbol ,欲透過他一吸一呼的鏡頭,讓觀眾理解到其複雜的情緒。彷彿整齣作品彌漫著揮之不散的煙霧,以喻不少青年人乃至整個香港迷霧茫茫的前路。

 

 

「希望一啲本來企喺對立面嘅人喺睇完呢齣紀錄片後,會嘗試理解並同情獨派。」

必須強調的是,《地厚天高》的定位不是一齣獨派「圍爐」片,不只為了讓同道人看畢後有所感觸和共鳴。 Nora 希望這片段能被不同政見,甚至認定獨派是「痴線佬」和「暴徒」的人看到,「希望打破到一啲 stereotype,畀人見到提倡獨立嘅青年人其實都係有血有肉,有理想。我唔介意啲人睇完仍係反港獨,討厭獨派,但期望佢哋睇完會對呢啲人有多一份理解。」惟要避免「圍爐」,前提是片段能受到廣泛討論。然而, Nora 坦言畢竟《十年》的迴響太大,太多主流電影院會自我審查及將談政治的本地製作拒之門外。除了渴望能打破外界對本土派的既定印象, Nora 表示希望可挪去「非主流獨立電影/紀錄片就是要到藝術中心、大學、社區放映會等地方觀賞」的標籤,期望影片能在主流影院播放,「當前面嘅門一度一度喺我面前關上,我先會用返以往獨立電影嘅播映模式。」

「其實呢齣唔係講港獨嘅政治片,而係講天琦嘅『青春片』」

說到底,縱影片以政治人物為主角,這還是一個青春故事。你可以說是折衷,也可相信這是 Nora 的原意。

如果有如果

What if.

在片段尾聲,她問他如果未曾踏足政治,會選擇過甚麼生活。梁說或者會找一份足夠維生的平凡工作( hea 工),然後用其餘時間來彈結他。 Nora 又問:「會唔會揀返入本民前同參加補選同一樣嘅路?」梁思忖了一回,篤定回應:「會」。如果當初梁天琦沒有加入本民前,整個社會氣候或許完全不一樣:大概港獨仍是社會邊緣的極端思想,港共政權不會緊張兮兮,急於打壓;社會亦未必對獨立之呼聲噤若寒蟬,至少在校園張貼「香港獨立」的標語,也不會驚動 10 個校長聯署向中國表忠吧?

可惜沒如果。

 


Nora在早前已開設宣傳《地厚天高》的專頁,惟能否公開放映,視乎能否通過電檢。

後記

《地厚天高》於本年 11月 23 日在香港藝術中心電影院首映,開售後迅速售罄;其後加開了一場在 25 日,亦被搶購一空,另預料年尾開始會在其他場所放映(首先,要過到電檢)。

與此同時,梁天琦被控 3 宗暴動罪,會在 2018 年 1 月在高等法院開審,他深諳自己受牢獄之災的機會很高。

 

做唔到啲咩改變呢個局面,我唯一可以做嘅就係,令到自己更加好。

 

縱然在個人層面要面對莫大抗爭代價,梁天琦很明白自己既為別人眼中的領袖,眾人心中的希望,就不能輕易退縮。這份對群體委身甚至是犧牲,是他在利瑪竇宿舍中領會到的。正如他在立場新聞的專訪中提到,流亡海外還是鎯鐺入獄逾十載,他會選擇後者:「我一定會選擇留低,因為我要證明香港係有人,願意為佢嘅政治理念,完全獻身。」

在這個時代,我們最能改變的就只有自己,誠如他所說,安身立命,令自己成為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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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1 月 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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